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宣武军节度使李淮深夫人宴请周颂宜和四夫人。
姊妹三人谈笑间有人未经通传便自顾自闯入,扰乱了宴席。
“夫人有友人上门,怎么不禀告我?”一彪形大汉哈哈大笑。
“还有个娇客?”他看向周颂宜,眼底闪过惊艳。
周颂宜皱眉,随着卢夫人和四夫人起身见礼。
宣武军节度使李淮深面黑、身形彪悍,气宇轩昂,如巍巍之高山,站在那里,就给人莫大的压力,却与卢夫人并不相配。
果然是粗鄙莽夫!卢姐姐竟与此人朝夕相处,着实可恨!
女有才郎无貌!只因势得利,略有地位便无法无天,随意调侃,周颂宜哪里见过这种人,当即便心下不喜。
“夫人还未回答我?此女是何人?”李淮深大大咧咧坐下,坐姿不雅,目中肆无忌惮,却无人知制。
卢夫人看了看周颂宜,走到李淮深旁边,娇笑道:“这是陆夫人,出自汝州周氏,今是吴郡陆氏媳。”
“哦?”一把将卢夫人搂进怀里,李淮深目光凝重了许多,“既然是吴郡妇,怎么出现在徐州?莫非吴郡大乱了?”
说完,便再度狂笑不止,言语间满是得意。
“陆夫人,我徐州地产丰饶,家给人足,若要定居,是个好选择,在徐州,若有求于我,必有应!”
卢夫人的脸色变了,卧在李淮深怀里,撒娇道:“郎主见了陆夫人便如此热忱,可别吓坏了陆夫人,到时候陆长史找上门来问罪,郎主也麻烦。”
李淮深狂笑不止,“陆二郎?”
“不过一文弱书生!何曾征战四方过?怕是武术平平,马术、御射尔尔。”
“难道你竟吃醋了?”李淮深当着周颂宜和四夫人的面手脚竟也不老实,一只搂着卢夫人,另一只手不知伸到了何处,惹得卢夫人面色潮红,娇喘连连。
周颂宜不忍直视。
大庭广众之下能做出这般动作,这不仅是将卢夫人看作低贱的歌姬,肆意羞辱她,对自己、四夫人也是轻视。
管中窥豹,周颂宜明白,武宁军节度使高举和宣武军节度使李淮深同据徐州,两人之间竟是李淮深大占上风,否则他焉敢当着四夫人的面如此行事?!
周颂宜看了眼四夫人,她无悲无喜,似乎司空见惯了,很是平静。
可周颂宜却无法忍受,夫妇床帏之事,枕席之间的你侬我侬怎可摊在大庭广众之下,何况还是青天白日的!
周颂宜低着头,“不瞒郎君所说,妾确有一事相求,不知节帅可有耐心听妾言明?”
李淮深喘着粗气,和卢夫人的娇喘轻颤交汇在一起,不停的钻进周颂宜的耳里。
“我猜也是,否则你这等娘子早就走了!高四娘子又怎么还会陪同左右?”
被李淮深戳破了心思,周颂宜大方答道:“节帅料事如神,妾身这点浅薄的心思自是洞若观火,瞒不过节帅您。”
男人声音里带着餍足,“看在卢娘尽心伺候的份上,我能答应你的,自然会做到。”
周颂宜的头低的更低了,睫影婆娑轻颤,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了。
“妾听闻夫人北上许州,特前来求恩典,想跟随夫人一同北上,请节帅允许!”
“你如此谦卑,我倒以为是什么大事,却是这点小事,卢娘自可做主。”揉了揉卢娘的香肩,李淮深随口应下了。
“既如此,陆夫人日后可要好好报答节帅、卢夫人。”四夫人接过话,“还是节帅疼爱夫人,不像我家郎主,竟一点也不体贴!”
四夫人佯装生气,很是羡慕节帅和夫人的感情一样。
周颂宜轻咬朱唇,即使知道是刻意的奉承话,她还是觉得难受、恶心!既同情卢夫人,又对自己竟以此牟利感到唾弃。
自己竟也会如此市侩,利欲熏心,周颂宜紧紧攥着披帛,内心挣扎不已。
李淮深去内室清洗了,卢夫人被婢女扶着,看了眼周颂宜,“三妹不会觉得我以色侍人吧?”
周颂宜摇摇头,“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唾弃的是我自己,为达目的,竟连累姐姐——”
卢夫人摇摇头,“你不必愧疚,坦白来讲,我就是以色侍人,幸得膝下有二子一女,色衰爱弛后,有算老有所依。”
卢夫人轻飘飘的话让周颂宜的心仿佛泡在了水里,沉沉浮浮,不知飘向何方、不知要去何处、也不知如何自处。
“他这样你便觉得无法忍受了?”卢夫人轻笑,觉得周颂宜单纯极了,在家出嫁必是如珠似宝的娇养着,不知人间疾苦。
想当年,她也是这般想法,也是这般爱娇,可终究……
卢夫人摇摇头,摇散了满头愁绪,现在的日子很好,她不想改变,想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被他厌倦。
“妹妹是何时嫁到吴郡的?”卢夫人突然问起了不相干的话题。
“光启元年。”周颂宜答道。
“难怪。”卢夫人自言自语道,光启二年,贼寇三破长安,北方战乱不休,烽火连天,而南方一片歌舞升平,能遭什么罪呢?
看了眼貌美如花的陆夫人,卢夫人认命般感叹:陆夫人命真好!
提到光启元年,周颂宜便明白卢夫人的意思了,这是在说自己没有她经历过她的颠沛流离。
周颂宜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