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映斜阳,午后的天忽地黯淡了许多,窗棂边绽放的梅也忍不住酣睡,任雪覆枝头,幽香吐露。
周颂宜隔廊而望,此时赵宗昀府上仆从如云,来去匆匆,果真是热闹极了。
只是这热闹,与这偏僻的院子无关,哪怕明日这院中的女郎才是重点。
“三娘住在这里?”
青璇问领头的仆妇,不敢相信这简陋的院子竟会出现在赵使君府上。
赵使君是晋王兄长,身居泾源节度使,是灵夏数得着的人物,他的女儿,竟只能偏居一隅之地?
仆妇唯唯连声,“是的,三娘子就住在这里。”
飞快地看了眼青璇身前貌美的女郎,仆妇又道:“本是为三娘子准备了新的住处,可三娘子恋旧,便依旧在这里住下了。”
青璇眉头一皱,双眼瞧着这院子,处处是新的,看得出才修缮过,可窗前几株横生的梅却无人打理,堆满了雪,湿漉漉的一片。
“娘子,我们进去瞧瞧?”
到底是赵使君家中,不是东园,青璇不再问仆妇。
院中的积雪主人似要等待自然褪去,小径两旁的雪还是厚厚的一堆,墙角数丛耐寒的野草透着绿意。
周颂宜抬脚走了进去,美眸流转间,对三娘有些好奇。
进了庭院,穿过垂花门,入了厅堂,一路竟见不到人影,越往里走,院落也越破旧,看得云华直皱眉。
一方节度使,又是晋王兄长,无需顾虑太多,能将女儿安置在此处,可见完全没上心。
周颂宜坐了一刻钟,才有婢女匆匆端茶而来,又过了一盏茶,三娘来了。
三娘生得秾艳昳丽,极具攻击性,颇有太平时女郎光华夺目的模样,再看气度,却大不相同,少了几分高傲娇贵,更多的,是时时留意、处处小心之态。
这份谨小慎微使外貌大打折扣,少了几分吸引力。
“三娘拜见临汝国夫人。”
三娘忙行礼,被周颂宜止住了。
扶着三娘的手,周颂宜忽觉她手心的冷是刺骨的,宛如一块冰,冻得慌。
“你我是一家人,无需多礼。”
三娘呆呆的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周颂宜,她自小在这小院中长大,院里接待的最尊贵的,莫不过是管事娘子,何曾有过其他人?
“三娘不过是一平凡闺阁女郎,若无此次联姻,怎会见到国夫人!”
三娘咬唇,心知自己和国夫人不是一处人,可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来看望自己。
“我到灵夏这么久了,还未曾见过三娘。”周颂宜顿了顿,“三娘将要去河中,嫁予那王实之。”
周颂宜注意到三娘听得认真,心中顿生怜悯。
从前她以为夫妇二人性情相左,所爱大不相同,便不能娶嫁,后来才知,娶嫁自由,是一种奢望。
她曾自由过一次,而眼前的女郎,若无意外,怕是终生不得自由。
周颂宜想到这,语气更温柔了,“王实之是故琅邪郡王长子,郡王既没,太原亦失,本该就此沉寂,可其叔父上谷郡王却有意栽培,将他立为继承人。”
“河中很重要,晋王、陇西郡王都在拉拢河中,当然,无论胜败,这都不关你的事。”
“正如你所说,你只是一闺阁女郎,或许你该关心的,是陇西郡王之女。”
三娘坐在周颂宜身侧听得入了迷,她听阿娘说自己是在代州出生的,那时家中靠叔父已经得了富贵,再稍大时,便一直在灵夏了,其他地方,她从未去过。
“我在太原府中见过李氏,她似郡王,为人落落大方,颇有豪情万丈之感,女中豪杰非她莫属。”
周颂宜仔细打量三娘,将三娘看得羞红了脸。
“郡王五大三粗,是沙陀人,爱酒如命,极好面子,李氏亦是如此。”
“国夫人为何要对我说这些?”三娘的眼里闪烁着疑惑。
她是胡姬所生,生来便不受宠,遭受府中娘子的冷眼,仆从婢女的苛刻,唯一疼爱她的,只有阿娘,在国夫人温柔的眼里,却头次感受到了除阿娘之外的关怀。
周颂宜嘴角含笑,“因为世道不公,这本不该是你承担的。”
若赵宗锴女儿如她这般年岁,自是她去,可他没有,兄长的女儿便成了首选,选择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姓赵,能够攀附赵宗锴。
“国夫人是在安慰我。”
三娘眼神明亮,乌黑的眼中满是坚定。
“我过得比身边的婢女好多了,我有两个婢女,她们都是被耶娘卖掉的,都比我大几岁,她们说前些年巢贼凶残,世族贵女也不过是俘虏,辗转多人更是寻常。”
三娘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真的,我愿意去河中。”
“无论王实之如何,不是我,也会是其他姐妹。”
周颂宜惊讶于她的通透和知足,同样年纪,自己可从来没想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