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出来打圆场,自以为妥帖地道:“相爷,裴尚书年轻气盛,也是刚入朝堂,不懂规矩,您便体谅他罢。”
李瑾曜端起杯盏又抿了口,面无表情:“不懂规矩便学,方才我出去,途经祠堂听见有人诵佛念经,一问才知,是孟大人规训教子。”
“如若人人能像大人一般自律自守,这天下便会太平多了。”
说这话时,孟樊修对上了这位相爷的眼光,却被莫名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小桃在堂外等了许久,却迟不见裴姑爷出来。
她时不时贴在门边听上一两耳朵,将里头发生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她听见那位李丞相夸孟大人教子有方时,眉毛不禁抽了抽:老爷除了会责罚,还能做什么?
然而,当她再度反应过来,这李相口中诵经念佛的,除了被罚去祠堂的孟允棠,不再会有第二人时,她不自禁地捂上了嘴巴。
正在此时,背后冷不丁出现一道身影,小桃下意识回眸:“小姐?”
孟允棠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继续听。
孟允棠一颗心将将悬到嗓子眼,生怕李瑾曜牵扯出她翻墙的事情来。
若只是告状便罢了,但此刻堂中集聚了这样多人,若他将这事说出来,指不定谁要多想。
屋内,孟樊修咂摸了下这位相爷的话中意思,他自不信李相会有闲情逸致特到他家祠堂中走一遭,所以猜出这是一场权臣给初入仕途的小官施压的戏码。
况且李瑾曜连他女的身份也只字未提,瞧着是有意保护姑娘名节,顿时对这位相爷的心计本事又认识了个全,暗叹此人的厉害。
“相爷,下官们记住了。”
李瑾曜眼光在映出几重阴影的窗棂那停了会,道:“罢了,孟大人,今日同你说的事,烦请留心,我先走了。”
孟樊修连忙起身相送:“一本典籍而已,何必劳相爷亲自来取,我找好了,差人送去便是。”
李瑾曜态度坚决:“不必,已经很麻烦了。”
孟允棠还未来得及退出院外,便见一群人风风火火地从门内出来,其中为首的自是李瑾曜。
再次打照面,孟允棠是有些尴尬的。
孟樊修瞧见自家女,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你怎么在这?”
孟允棠支吾了半天,目光直往裴临轩那处闪。
孟樊修这便什么都明白了——这便宜女儿是来看准女婿的,他气得脸色发白,只直直瞪着她。
直到面前传来阵轻微的咳嗽,孟允棠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面前还有尊大佛。
“相……”她那个“爷”字还没发出声来,身前一阵清风晃过,只留下片苍蓝色的剪影。
紧接着,她便见一群人跟在后头,不禁啧了一声——这性子冷冷的权臣有什么好贴的,也不怕被冻着。
当然,她还是很感恩李瑾曜,今日没有像昔日在太学做夫子的小眼睛一般,把她翻墙的事告发。
但从此,她又有把柄被人拿在手上了。
思量间,裴临轩已来到她身边,声色温柔:“小棠?可是来找我的。”
不知为何,方才李瑾曜站在孟允棠跟前,他总觉那人看她的眼神格外宽容,孟允棠竟还在和他打招呼,这二人何时有了牵连了?
想到这一点,他心头不太痛快。
孟允棠点点头,认真道:“好久不见你了,有些想你。”她说话一向直白,想到什么也便做了。
裴临轩眼底笑意深了些,主动去牵孟允棠的手,调侃道:“这就等不及了?还有一月,很快了。”
孟允棠发现今个裴临轩心情格外好,说话语气也春风似的温柔。
二人正温情小意着,她忽想起在池塘边听见孟清柳和蒋文昭私会说小话,又觉此番她与裴临轩在府中拉扯,好像也失了嫡女表率。
她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说:“行知,有件事。”
她回眸瞧了一眼,确信此处除了小桃他们三人再无旁人。
“怎么了,你说。”裴临轩目光扫过眼前人,喉结无声地滚动。
今日她有意扮过,俏得堪比三月枝头的樱桃,他对她鬼使神差比平时更多些耐心。
孟允棠皱着眉头,压低声道:“你与那蒋文昭熟吗?若是相熟,你要与他好生私下说说……”
不远处的屋瓦上伏着道身影,习武之人耳力好,奈何有些距离,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他只瞧见屋檐下那姑娘越皱越深的眉头,还有那尚书公子青一阵白一阵的脸。
这解释在他看来苍白无力,他脑海里晃过在孟府小花园看见的场景,目光最后落在那公子脸上,心道一句“不要脸”,遂头也不回的运功疾走。
相府,李瑾曜在书房中阅着公文,骨节分明的指捻着成色上佳的紫毫笔,时不时在纸页上留下墨迹,写出一手苍劲有力的好字。
敲门声响起,他头也不抬地道:“进。”
一道黑鸦似的身影闪进来,穆云硬着头皮道:“相爷,属下这回,这回确是看清楚了,不会有错。”
李瑾曜低垂的目光里读不出情绪,却叫人莫名发冷。
指节将杯盏一寸一寸捏紧,瓷盏的透白映出眉眼的阴郁。
那个废物,他还真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