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时间都凝固了,久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练习册。
“下一题。”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但林晚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本就脆弱的信任,出现了一道裂痕。
接下来的补习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进行。顾言深依旧讲解得很清晰,林晚星依旧听得很认真,但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
结束时,天已经全黑了。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顾言深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明天继续。”
“嗯。”林晚星点头,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但下一秒,她咬了咬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小盒子,快步追了上去。
“顾言深。”
顾言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晚星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那是一个很朴素的透明塑料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手工饼干,形状不太规则,但能看出做得很用心。
“这个……给你。”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算是补习的……报酬。”
顾言深没接。
他只是看着那个盒子,眼神复杂。图书馆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晚星的手开始发抖。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自讨没趣?他明明警告过她不要越界,她为什么还要……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那天在巷子里。”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想转身就跑。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窸窣声,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顾言深依旧沉默着,只是看着那个盒子,看着盒子里那些朴素却用心的饼干。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盒子。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短暂的一瞬间,却让林晚星浑身一颤。那触感很凉,像冬天的金属,但不知为何,她竟觉得那凉意里,藏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明天见。”顾言深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刚才那一刻,她触碰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层正在融化的冰。
第二天,补习继续。
顾言深依旧冷淡,讲解时依旧简洁得近乎吝啬。但林晚星注意到,当她在某道题上卡壳时,他会偶尔用极简的语言点出关键,帮她理清思路。那些点拨很隐晦,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足以照亮方向。
而那个装着饼干的塑料盒,第二天出现在他的桌肚里。
空了。
林晚星看见那个空盒子时,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暖意。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但有些东西,就在这种沉默的默契中,悄然改变了。
一周后,月考成绩公布。
早自习时,学习委员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同学们一窝蜂地涌过去,伸长脖子寻找自己的名字。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窃窃私语。
林晚星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去看。
直到夏晴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兴奋地冲到她面前:“晚星!你数学进步了十名!”
林晚星愣住了。
“真、真的?”她不敢相信。
“真的!你自己去看!”夏晴拉着她站起来,挤到公告栏前。
林晚星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间搜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那一行——数学:118分,班级排名第15。而上一次月考,她是第25名。
整整进步了十名。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酸。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可以啊晚星!”旁边有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最近很用功嘛!”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成绩单的最底部——那里,顾言深的名字赫然在列。数学:42分,班级排名倒数第一。
和上次一样。
林晚星盯着那个分数,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知道顾言深是故意的,她知道他完全有能力考得更好,可是……
“哟,这不是我们林大学霸嘛。”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星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苏婉儿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眼睛里却满是讥讽。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精心打理过,在脑后扎成一个优雅的低马尾。
“听说你数学进步了十名?”苏婉儿歪着头,笑容更深了,“真厉害呢。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公告栏上顾言深的名字,声音陡然转冷:“教出个废物,有什么好得意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林晚星身上。她的脸瞬间涨红,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
“我、我没有……”她想解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苏婉儿上前一步,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每天放学跟他一起去图书馆,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结果呢?人家还是垫底。林晚星,你是不是觉得,攀上个校霸,就能在学校里横着走了?”
“我没有!”林晚星终于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苏婉儿冷笑,“那你说说,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嗯?”
林晚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他们是补习关系?说顾言深其实聪明得可怕?说这一切都是伪装?她不能说。她答应过,她不能越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林晚星抬起头,看见顾言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和苏婉儿之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吓人。
苏婉儿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甜美:“顾同学,有事吗?”
顾言深没看她。
他伸手,从旁边的课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那是学习委员用来查单词的,硬壳封面,足有五厘米厚。然后,他转身,面向苏婉儿。
“让开。”他说,声音很平静。
苏婉儿愣了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顾言深走到她的课桌前,举起那本词典,然后——
“砰!”
一声巨响,词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力道之大,让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桌上的笔筒哗啦一声倒了下来,笔滚了一地。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苏婉儿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顾言深,看着他冷得像冰的眼睛,看着他握着词典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言深收回手,词典留在桌面上,封面朝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他转身,看向林晚星。
“走了。”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转身就走。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却很大,不容抗拒。林晚星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穿过鸦雀无声的教室,走出后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顾言深走得很快,林晚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手腕被他握着,那触感很凉,却像火一样,烧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烫。
直到走到楼梯拐角,顾言深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林晚星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抬起头,看向顾言深——他背对着她,面向窗户,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对不起。”林晚星小声说。
顾言深没回头。
“为什么道歉?”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因为我给你惹麻烦了。”林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苏婉儿她……她是因为我才……”
“她是因为我。”顾言深打断她。
他转过身,面向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沉,很重。
“以后离她远点。”他说。
“嗯。”林晚星点头。
顾言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
“考得不错。”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
林晚星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头顶那个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