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在师兄玄宸的剑尖上,看清这世间第一片雪的。
那时我刚拜入青云宗三个月,连最粗浅的御风术都使得磕磕绊绊,却总爱蹲在断崖边看云海。他寻来时,剑气惊散了满谷雾气,也惊落了我发间的松针。
“师尊命我来寻你。”他收剑入鞘,玄色衣袂扫过我脚边碎石,“后山禁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仰头看他,山风把他声音吹得有些碎。玄宸师兄是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奇才,十九岁便凝成金丹,一手“裁云剑意”使得出神入化。此刻他眉梢沾着薄霜,眼底却比这终年不化的积雪还要冷。
“我只是觉得……”我拢紧半旧的弟子服,袖口还沾着今晨扫落叶的碎屑,“那云海下面,或许有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客套的笑,而是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你倒是和传闻中一样,满脑子都是不该想的。”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们之间最接近“寻常同门”的时刻。
当夜宗门大比,我抽签抽到个极靠前的序号。擂台设在主峰广场,四周挂满刻着云纹的青铜灯,将半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我握着那把我用了三个月的木剑,手心全是汗。
“下一场,青昭夜对玄宸。”
司仪长老的声音响起来时,我几乎咬到舌头。周围响起一片低笑——谁都知道,玄宸是夺魁热门,而我连初选都未必能过。
他跃上擂台时,甚至没拔剑。只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袖口云纹在灯火下泛着银光。
我攻过去时,木剑被他两指夹住。他低头看我,气息都没乱半分:“你左肩微沉,第三招必走下盘。”
话音未落,我已被他指尖剑气震得连退七步,一屁股坐在擂台边缘。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笑声。
我攥着木剑站起来,忽然发现他眼底没有半分嘲讽,倒像藏着极深的疲惫。
“认输吗?”他问。
我摇头,再次冲上去。这次我用了师尊偷偷教我的那招“云起”,木剑在空中划出笨拙弧线。他终于拔出剑,却只以剑鞘相迎。我们过了十七招,他始终没碰我半分要害。
第十八招,他剑鞘压住我脖颈,轻声说:“你太容易分心。”
我顺着他目光回头,看见观战席上师尊正对我摇头。
那晚我抱着木剑在剑坪待到后半夜。雪落下来,悄无声息盖住所有痕迹。玄宸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将一件玄色外袍扔在我肩上。
“你剑意太乱。”他挨着我坐下,从怀里摸出个酒壶,“像这山间的风,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吹。”
我抿了一口他递来的酒,辣得直咳嗽。他低笑出声,伸手替我拂去发间落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位冷若冰霜的师兄,或许并不讨厌我。
2
禁地结界裂开那日,整个青云宗都在震颤。
我正在丹房帮师尊整理药材,架上的玉瓶噼里啪啦往下掉。透过窗户,我看见后山那道终年封闭的石门正在崩塌,黑雾如活物般涌出,瞬间吞噬了半片天空。
“昭夜,守好丹房!”师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
我没听他的。
等我赶到时,广场上已聚满弟子。玄宸站在最前方,裁云剑第一次完全出鞘,剑光如新月映照着漫天黑雾。他身后跟着几位长老,每个人脸上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是魔宗余孽。”有人低声说,“他们想抢禁地里的‘锁灵盘’。”
黑雾中传来嘶哑笑声,接着无数黑影如蝗虫般扑来。玄宸剑势展开,每一剑都带起云气与血花。我看见他后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玄色衣衫瞬间被血浸透,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地上一名弟子掉落的剑就冲了上去。剑柄还沾着血,滑得几乎握不住。第一个魔修扑来时,我闭眼刺出了剑——然后被震得虎口发麻,剑脱手飞出。
再睁眼时,玄宸的剑正横在我颈前,替我挡下致命一击。他另一只手按在我头顶,将我狠狠按进土里。
“躲好!”他吼道,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
我趴在地上,看见他剑光如织,在黑雾中硬生生开出一条路。可魔修太多,他渐渐力不从心。有个穿血袍的老者从雾中走出,一指弹在他胸口,他喷出一口血,却仍死死挡在众人前方。
我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禁地封印关系着整个青云宗的安危。
也想起玄宸曾对我说,你剑意太乱。
乱就乱吧。
我捡起剑冲进战圈,这次没想任何招式,只凭着本能刺,挑,劈。木剑早断了,此刻握着的是把不知从哪捡来的铁剑,沉重得几乎要坠断我的手腕。玄宸看见我,想说什么,却被新一波魔修缠住。
混乱中,我看见那血袍老者抬手,一道乌光直取玄宸后心。
我扑过去时,只来得及用剑鞘挡了一下。乌光穿透剑鞘,在我左肩炸开,剧痛瞬间吞没意识。我听见玄宸在喊我的名字,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是在师尊的静室,窗外雪停了。玄宸坐在床边,脸色比雪还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见我睁眼,他忽然别过脸去,只留给我一个侧影。
“锁灵盘碎了。”他声音沙哑,“禁地里的东西……跑了。”
我这才发现他右手小指缠着白布,渗着淡淡血色。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封住禁地最后一道缺口,折了自己的指骨。
“为什么救我?”他忽然问,依旧没看我。
我没回答。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瞬间的冲动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