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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争吵的隔壁与长途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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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秋蒽蒽躺在床上,听见外婆在隔壁轻轻的咳嗽声。一下,两下,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月光从天窗漏进来,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片片模糊的、褪色的记忆。

她想起顾雨落。想起她请假时的苍白,想起她眼下的青影,想起她身上那种紧绷的平静。她忽然明白,顾雨落也在经历同样的事——大人们的战争,硝烟落在孩子的沉默里。

只是顾雨落的战争更近,更响。而她的,远在深圳,隔着电话线,但同样真实,同样疼。

周一上学,顾雨落又请假了。这次是整整三天。秋蒽蒽一个人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她把笔记记得更工整,把顾雨落那份也记了,用红笔标出重点,在旁边写注解。

第三天下午,顾雨落回来了。她的脸色更苍白了,眼睛下的青影深得像淤青,但依然对秋蒽蒽笑:“我回来了。”

“嗯。”秋蒽蒽把三天的笔记推过去,“都在这儿。”

顾雨落翻开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秋蒽蒽,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感激,还有某种秋蒽蒽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哀。

“秋蒽蒽,”她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秋蒽蒽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推过去,“外婆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顾雨落接过,打开纸包。桂花糕还温着,雪白,松软,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就红了。

“好吃吗?”秋蒽蒽问。

顾雨落点头,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她低头吃桂花糕,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秋蒽蒽看见,有眼泪掉在糕点上,洇出深色的斑点,但顾雨落没擦,只是继续吃。

吃完一块,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了:“特别好吃。谢谢外婆。”

“嗯。”秋蒽蒽也笑了,很浅的笑。

那天放学,她们没急着回家。顾雨落说想去操场走走,秋蒽蒽就陪她。秋天的操场很安静,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云朵镶着金边,慢悠悠地飘。

她们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下。远处有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的,在空旷的操场里回响。

“秋蒽蒽,”顾雨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爸妈……吵架吗?”

秋蒽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不在一起。在深圳。”

“哦。”顾雨落也沉默,然后说,“我爸妈吵。吵得很凶。摔东西,砸门,说很难听的话。”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秋蒽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三天,”顾雨落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的篮球场,“他们去办离婚手续。我妈让我去外婆家住,说清净。但我还是听见了,他们在电话里吵,吵财产,吵我的抚养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爸说,要带我去北京。我妈说,想都别想。他们吵了很久,最后说,让我自己选。”

风过,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又落下。秋蒽蒽没说话,只是坐着,听着。她知道,顾雨落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议,只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听。

“我不想选,”顾雨落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很轻,但清晰,“我谁也不想跟。我想自己一个人。可是不行。我必须选。选我爸,就去北京,再也见不到我妈。选我妈,就留在这儿,再也见不到我爸。”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秋蒽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很轻的,一下,两下。像外婆拍她那样。

顾雨落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没哭出声。她看着秋蒽蒽,看了很久,然后说:“秋蒽蒽,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秋蒽蒽愣住。

“你有外婆,”顾雨落说,声音哑哑的,“外婆永远在那儿,不会让你选。老屋永远在那儿,不会变。桂花年年开,雨年年下。一切都好好的,稳稳的。多好。”

秋蒽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未觉得“好好的,稳稳的”是一种值得羡慕的东西。但此刻,看着顾雨落通红的眼睛,她忽然懂了。

有些人的战争是硝烟弥漫的战场,有些人的,是沉默的电话线。但疼是一样的。孤独是一样的。那种“必须选”的绝望,也是一样的。

“我选了我妈,”顾雨落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因为我妈说,如果我选我爸,她就去死。我知道她可能只是说说,但我怕。所以我选了。我爸说我没良心,说白养我这么多年。然后他就走了。砰地关上门,再也没回来。”

她说完,又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这次,她哭了,没出声,只是肩膀在抖,眼泪大颗大颗掉在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秋蒽蒽没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两下。远处的篮球还在砰砰地响,男生们的欢呼声飘过来,模糊的,遥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暖橙变成深紫。风更凉了,吹得人起鸡皮疙瘩。顾雨落终于不哭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话太多了。”

“不多。”秋蒽蒽说,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顾雨落接过,擦脸,擤鼻子,动作有些狼狈,但慢慢平静下来。她看着远处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轻声说:“秋蒽蒽,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

“不管家里怎么样,我们都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以后去很远的地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嗯。”

“说定了?”

“说定了。”

顾雨落转过头,看着秋蒽蒽。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还红着,但很坚定。她伸出小拇指。

秋蒽蒽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两个女孩子的手指勾在一起,在秋天的晚风里,在梧桐叶的沙沙声里,在远处模糊的篮球声里,完成又一个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她们松开手。顾雨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家了。”

“嗯。”

两人并肩走出操场。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像一朵朵小小的、温暖的花。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古老而温柔的秘密。

走到分岔路口,顾雨落停下脚步:“秋蒽蒽。”

“嗯?”

“今天谢谢你。”她说,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有些疲惫,但很真,“还有,桂花糕真的很好吃。替我谢谢外婆。”

“嗯。我会的。”

“明天见。”

“明天见。”

顾雨落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有些单薄,但挺直。秋蒽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她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老屋的灯亮着,暖黄的,从窗户漏出来,洒在青石板上。外婆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她。

她加快脚步。风很凉,但她心里是暖的。

有些战争,她们无法阻止。有些选择,她们不得不做。但至少,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在梧桐叶沙沙响的路上,有两个女孩勾过手指,说“我们都要好好的”。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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