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啊,贝蒂,别再回来了!”
“逃啊,快逃啊!这里不是你的家——”
长明桥,清雅的石板桥面挤满了从城区过来的人,这个通道连接着生产基地和各个空间,有些不信邪的平安人,没跟着贝蒂基思,此刻倒是很后悔没跟着他们起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所有人抢着一个地盘。
“过去点,桥面就这么大,你块头很大吗?占这么宽!”
“这地方是你开的吗,你给我边上去,信不信我引爆基因,咱俩同归于尽!”
“有劣质基因还这么嚣张,若在早些年头,这么说话早就被机械部队逮捕了!”
“别再吵了,地下城马上就要塌陷了,那些黑流还在盯着!你们给我安稳点!”
“可恶的家伙…”
呼压压的人影从桥头的暗处涌动,又有人过来了,白色的衣角沾染尘灰,不复从前光鲜亮丽。
第一个人安静下来,很快后面人张望着脑袋,看清楚摸样,“切”了声,死寂在人群里蔓延,空间凝结,所有人扯着嘴,脸庞掩在阴影中,赤眼低睨着,要将对方撕碎。
“白衣也过来了吗,怎么,那位没将你们都带上?你们不是自小在实验室胚胎仓里长大吗,哦,还有我们繁育区提供的‘白茧’…”
“天生高人一等的感觉是不是很棒,如今落到我们手里!”虬髯的肌肉抓住衣领,蜥蜴人将面前狼狈的家伙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同时掐住其他东西的脖子,吐气和黑舌喷在对面脸上。
“咳咳咳…”窒息将人头憋成青紫,剩下的白衣皆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待这个人即将死亡之际。
一只手忽然将蜥蜴的手推开了:“他已有死志,你杀他没用,你的妻儿也不会回来了。”
“…但我可以报仇,即使说我残忍无能、睚眦必报,我也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啊——”断裂的头颅,抛起的手脚,被缝合成难看蜥蜴、牛角、狗爪的实验品们洒了一脸热血,愣住片刻,忽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无端流了出来。
整个“扁舟”静得可怕,还苟延残喘的白衣们大口呼着气,直觉自己已经死了,而那些“魔鬼”恐怖的脸偏又让泪水滴到自己身上。
滴答滴答,“为什么一定要将我的亲属带走,为什么每日都要从我身上割下一块肉,我们是同胞啊,为什么这个种族体恤怜悯少得可怕,所有人都想着、你们也想着利用着,要吸干我们的血…”
“我们不是一样的吗?既然你们选择跟随博士,为什么又要回来!”
乐园表面,加冕台,“发光的长桥”在地图上剧烈变化,光晕辐射、桥体延伸,终于吞噬附近浓雾,庇护着,成为黑流泥石间一叶“孤舟”。
“哗啦啦——”本就碎裂成孤岛的乐园地面,猩红的还在呼吸的管状物从深壑里拔出,山石碎落,地下城大门、棉花糖小铺、跳楼机皆被这股力量震碎,锐利的金属碎片与木屑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泥龙滚动成河,深隙、无间,塌陷声,能量爆炸声,赤红色黑色交蚺的魔雾相伴掩护着王座上的庞大躯体。
黄金台上的光一路延伸着,毫无阻挡越过乐园坚不可摧的城墙、山谷,撞到白石一线天,朝黑蔓原野远远辐射…
世界是黑红交织、金光灿灿,隐于高台的猩红血管看不出人形,祂是一棵树、一场瀑布、一份人类汇集的血,红管肆虐、蠕虫绞合着,密密麻麻的眼球目缝嵌在那管状物半身,“啵啵啵……”呼吸器泡在血雾里,沉寂,喧嚣,死亡,绝望,滋生出项上偌大的头颅。
‘蒋易!’头顶的月亮不知何时高高悬于夜空,月心中央黑红的光驱散了周围阴云,一只手突兀伸出来,向外界抓取,‘蒋易……’祂抓取散播的畸形波动与乐园扩散的扭曲能量场交互相应,怪物的头颅仰望,张口发出无序之声,魔雾剧烈滚动,管状物后背骤然撕出一尊观音小佛,它金光普照,慈眉善目,唯有眼角裂痕里淌出鲜血,瞧着,与石洞壁画一模一样。
“多少年了,我竟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呼…天选使者,你们明白平凡的痛苦吗?”吸收了红月力量的观音佛像悬浮,那昂扬的偌大脑袋忽然低垂下来,近距离观察海獭,赤黑的月光沐浴全身,与金子散发的光芒交融,班裳终于看清那张脸。
慈和干净的中年男面,由无数脸谱交织最终定格,似画皮变换,蜷曲的花白发丝,自然匀净的肌肤,眸光平静,若不是冗长的脖子实在骇人,怕也是信服的体面:“你体验过平凡吗,天选者?”
脖子游曳着观察许久,见对方纹丝不动,颇感无趣,慢慢地窸窸窣窣离开,围绕手中佛像盘成条蛇:“…这世界啊,很早之前,还是朴素简单的世界。人类那时候以为核武器就是最强大的力量,他们向太空观望,捕捉的行星影像不是距离太远难以精确探测,就是星球磁场太弱、自转超限、不能阻挡太阳风,他们确信——宇宙至少1k年内找不出第二个与Terra行星完全相似的星球。”
“地球独一无二,可地盘有限。只有到了37世纪…”琥珀色的眸子变成猩红,“一切终于如我臆想中彻底疯狂。人类使出浑身解数,颁布各种政策,海底、地底人工生态圈濒临毁灭,幸运那时明国建造的方舟已经竣工,它完美得能满足行星人对宇宙的所有幻想。污染降临前,人类早就发现了通往星际的特殊跃迁航线……”
“哈哈哈哈哈,可我们被抛弃了,竣工完成的多数科学家飞走了,只有我,只剩下我,凭的是‘飞月台’角逐,决定的是‘坠体’异变考验,死得死,逃得逃,那严予松只是在上级面前装腔作势,阿谀奉承,却有资格被选入'Four-Leaf Clover'基因库,成为渡星人员?我当然不允许……”
如同鸡蛋里多枚活卵挤压着,暗夜当空,红月内部厮杀吞噬,蠢蠢欲动的活物吞噬了手,融合成一只巨大的眼睛。巨眼寻觅打量,审视着世界。长长的脖子乖乖缩回去,变成正常人类长短,博士慢慢扳正调节:“世界不需要柔弱的医术,只需要矛盾背理的实验,正常人失去手臂不会死,失去四肢可能也不会死,但失去理智会死。我沉溺于平凡的痛苦,我不甘自己活得这样悲惨,即使上级假惺惺给我一纸承诺,命我留守行星,我也不信那该死的谎言!
什么‘等找到希望,鸿生方舟就会回来’,那是傻子才会信,只有施雅那种蠢货才信!这世界啊,如此宽大,却容不下我穷途末路微小的愿望,我只想更进一步,但我收到的是‘濒死’的信件,多样变异体、异变污染、实验的备选D方案,每一样,都指向人类不复存在,他们将变成连自己都想不到的怪物。
我选择‘自杀’——”
中年男面温和地看着众人:“世界有什么好,活着有什么好,这辈子我从孤儿院靠争抢别人的饭食长大,头顶的‘天空’不是海洋,就是暗沉的土,听着高层宣扬的美与公正,等到我爬到顶峰却发现那光芒照耀不到我身上……”
“‘当当当,当当当…’所以当这尊佛像掉到我手上时,我听见流浪者悦耳的歌谣,乞儿竟然活得比我还好,你敢信吗,骗子竟然能登大雅之堂,哈哈哈哈,这是命运的指引——如果世界注定有人称王,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红管的攻击厮杀仍未停止,无数眼珠子招摇悬浮空中,一直观察着妖怪。听到这些话对方分明触动,然而那飞行兽上,被她守护的人类以及本人波动后,忽然用熟悉的眼神看着自己:怜悯、可惜、同情但更是愤怒…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祂,为什么即使天外来客也还是同样的想法 ,博士的脑海忽然忆起另一道声音:“蒋易啊,你什么都好,就是锱铢必较、缺乏善良,你要想升至高位,就必须有一颗识人容人的心啊……”
而对方唇瓣微动,军装飒飒,流苏飞扬,神情与她如初一辙:“这不是你将痛苦施加于无辜民众,让他们经历同你一样或者更甚的理由,你是主理人,是裁决者,是他们信任的同胞,赖以生存的领导者…”
“蒋易,勿以恶小而为之——”
“黎玉…”慈和的男面定住了,这个声音,这张脸与记忆中另一个人,无数张人脸,斥责,愤怒,责骂交汇融化一起,“嚇嚇嚇…”
“哈哈哈哈哈哈哈……骗人,都在骗我……”腹语难闻震动出难听的声波,响彻于乐园,回荡至山谷间,笑了够久,干净的男面兀地从中撕裂,一只眼球,两只眼球,挤了半张脸的密密麻麻的眼球与另一面怒色的观音佛面同时望向班裳,红管向后招手:“无忧、斯凯拉,既然你们一直想立功,就要让我看到价值。”
【乐园博士规则生效中——
1、被唤醒后,靠近一米内将受到眼睛的影响,洗脑并无意识服从命令
2、“眼”——最大权限操控整座乐园
3、触及真面的人,将在一个小时内以10智力/分的速度,降低理智( 0下不设限),并下意识隐瞒相关信息】
沸腾的世界,祂抬手,连接着无间深渊的地面“轰隆隆”拔出根植在此地界驳杂交缠的血管,摔落的地图纸页哗哗震动,似听见山平倒海之声,所有的“眼”,与涌淌的血集中起来,“神经脉络”交织成光,若俯视望去,便是一朵巨大的“脑花”盘踞在乐园,占据整个山谷。
几道人影应声从高台跳下。“嘎嘎嘎……”鸟兽展羽,熟悉的力量波动,售票员吹了声口哨,支撑着下巴,浓黑的眼白望着乌鸦腾飞而起,面上依旧猥琐。
蒋易瞥过祂头骨上深深的牙坑,勾起唇。
“嗷——飞行兽的眼瞳紧缩成针,盯着那团乌鸦越来越近,直至头顶上空。哗啦啦,紫电蓄力从喉咙中释放,如剑,如光,霎那照亮了整片夜空。一个跃迁,轰隆隆,撞上盘旋监测的乌鸦,碎成黑烟息息,持续盛开的烟火。
“做得很棒!”班裳rua了rua危险物的毛发,猫咪耳耸动颤颤着,狮子脑袋扭了扭舔了舔刺舌,又嚎了一声。紧攻而来的乌鸦撕碎,又重新凝聚,盘旋。
叮叮叮,【系统提示:您无意的操作似乎触到隐藏的线索,售票员规则部分揭露:
1、进入乐园,将会被乌鸦监测
2、攻击乌鸦,攻击者不会受到伤害,但你的信息将返还给乌鸦主人并记录
3、攻击乌鸦主人,你将被关到乌鸦的笼子,不会投之驯化坑
4、每摧毁一座乐园城池,售票员的情感与记忆将会复苏】
【棉花糖小贩、检票员规则生效中,暗夜降临,红月当空,请小心你面前的人!】
驯化坑是什么?班裳摇了摇尾巴,好像在哪儿听过。
“404病房外。”微凉的语声在耳畔响起,妖怪侧头,望见小花矜持又腼腆的脸。
脑中主意转了一圈,捕捉到黄金台上看戏的怪诞。售票员对视上她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僵住,浑身打了个寒战,后背先一步感受到寒意。明明已经死去,为什么还能感受到释放的杀意……
傀儡丝在空中飞逝急掠,某个瞬间,一道清晰的声音落下,无形的空间骤然扭曲成特殊的能量磁场,雪白的丝线刹停,僵持成一圈静住的“波”——
“你需要一个人静静。”
【言灵】技能生效,像一幅静止的画,周围原本能容忍的声音忽然令妖怪火星四起,难以忍受,班裳倏地睁圆了眼珠:“你,无忧,检票员…”
12岁胆子很小的怯生生的小姑娘哪里还在?深色精致皮鞋底,漆黑紧身窈窕的身段微长黑发,一缕黑丝带蒙住眼睛,手臂挽着另一个熟悉的人影叫着姐姐。金黄色卷发盛满了赤红的月光,那人朝她挑了挑眉头,嘴里依旧比着蝴蝶结的壁虎亲昵趴在主人肩膀上朝她怒视瞪眼。
惨白的嘴巴舌尖捕动着,检票员抽手丢下一个摇摇晃晃、面具被撕扯得稀烂的小丑盒子。
“你好,流浪星者,又见面了。”
小丑被打烂的眼睛木怔怔盯着她。
四周风声飒飒,陪在身边的桔梗花、怀里的团子、脚下的危险物吼叫着,一下子被扯离得八十米远。
像变魔术一样,但整个世界她不是观众,是个被投放进默剧里的演员。
团团黑乌鸦嘶哑吼叫,从空间内不断再生,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盘旋在头顶。这下没了小宝的威压,这东西竟然疾冲直下,吵闹着要扯掉她的耳朵。
妖怪努力“静静”着“淡定”微笑:“谁是流浪者,我只是个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