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开始,用那些粮食熬粥,给修堤的民工吃。”
刘二没有犹豫:“好。”
赵大锤挠头:“萧哥,修堤是官府的事,咱们干嘛要插一手?”
萧北翊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堤,如果没人修,迟早要决口。决口了,死的不是贪官,是老百姓。咱们救不了天下人,但能救眼前这几百个修堤的民工。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干活,堤坝就能结实一点。堤坝结实一点,下游几十万百姓就多一分安全。”
“再说了,”萧北翊顿了顿,“王钦若要查赵明远的罪证,什么最能说明问题?不是账本,不是人证,是堤坝。堤坝修成这样,银子花哪去了?这是现成的证据。咱们在这里施粥,不是白施,是让民工替咱们看着——等哪天堤坝真垮了,这些民工就是最好的证人。”
刘二和赵大锤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第三天,萧北翊在滑州城东支了一个粥棚,用赤羽的存粮熬粥,每天供应修堤的民工。消息传开,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从几十个变成了几百个。不光是修堤的民工,还有城里的穷人和附近的村民。
胡老板听说萧北翊在施粥,跑来客栈找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
“萧老板,你在东京城是开火锅店的?”
“对。”
“那你跑到滑州来施粥,图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胡老板记了很久的话。
“图个心安。顺便替上面的人办点事。”
胡老板没敢深问,但他看萧北翊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在滑州的第五天,萧北翊遇到了张子孺。
那天傍晚,他正在粥棚帮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他站在粥棚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萧北翊面前,拱了拱手。
“这位就是萧老板?”
萧北翊回礼:“正是。请问您是——”
“在下姓张,张子孺。滑州本地人,在州学里教书。”男子自我介绍,“听说萧老板从东京城来,在这里施粥,救济修堤的民工。在下佩服。”
萧北翊笑了笑:“张先生客气了。我就是个开火锅店的,做不了什么大事。”
张子孺摇了摇头:“萧老板谦虚了。施粥是小,但能让修堤的民工吃饱饭,这比官府做的事都大。”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张子孺,不就是刘二说的那个在私下抱怨赵明远的人吗?
“张先生,我刚来滑州,人生地不熟。您要是有空,能不能给我讲讲滑州的情况?”
张子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在粥棚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张子孺把滑州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滑州这几年年景不好。前年旱,去年涝,粮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被地方官克扣了一大半,到老百姓手里只剩一点残渣。河防银子也一样,修堤的银子拨下来,层层克扣,到了下面连民工的口粮都不够。
“赵明远这个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贪得无厌。”张子孺压低声音,“他在滑州做了三年通判,家里的宅子从一进变成了三进,小妾娶了三个。他的钱从哪里来?从老百姓的口粮里来,从修堤的银子里来。”
萧北翊听着,没有说话。
“张先生,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张子孺犹豫了一下:“有。但我不能给你看。你是东京城来的,我不了解你。”
“我理解。”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牌——王钦若给他的那块玉牌他没带,带了一块赤羽内部的身份牌,上面刻着一个“羽”字,“张先生,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赵明远的人。我来滑州,是因为上面有人要查赵明远。您手里的证据,如果能借给我,我保证交给该交的人。”
张子孺盯着那块银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萧老板,你等我消息。”
张子孺走后,萧北翊把银牌收好,继续盛粥。
赵大锤凑过来:“萧哥,那人可信吗?”
“不知道。但他是我们在滑州能找到的唯一线索。赌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咱们就回东京城,当没来过。”萧北翊把一碗粥递给一个民工,“但赌赢了,赵明远就完了。”
在滑州的第七天,粥棚出了事。
几个差役来到粥棚,领头的是个胖子,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一看就是衙门里的人。他在粥棚前站定,叉着腰,眼睛往锅里瞟了一眼。
“谁让你们在这里施粥的?”
赵大锤正要发火,萧北翊按住他,走上前去。
“这位官爷,是小民在施粥。”
“你有官府的手续吗?”
萧北翊知道这是故意刁难。施粥这种事,从来不需要官府的手续。但这胖子既然这么问,说明他是来找茬的,讲道理没用。
“官爷,小民是东京城来的,不知道滑州施粥还要手续。您说怎么办,小民照办。”
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想继续施粥也可以。交十两银子的‘许可费’。”
赵大锤的火气上来了:“十两银子?你抢钱呢?”
“你再说一遍?”胖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萧北翊拦住赵大锤,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十两,塞到胖子手里。
“官爷,这是许可费。您收好。”
胖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胖子走后,赵大锤气得直跺脚。萧北翊拍拍他的肩膀:“十两银子,先记在赵明远账上。等咱们拿到他的罪证,连本带利一起算。”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萧哥,你这叫‘秋后算账’?”
“这叫‘投资’。”萧北翊转身继续盛粥。
晚上,萧北翊在客栈里把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拿出来,在油灯下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滑州,三月二十。堤坝裂缝渗水严重,民工吃不饱饭,加固进度缓慢。赵明远贪腐成性,河防银子被克扣。粥棚已开,日供三百人。被官府勒索十两银子,记在赵明远账上。已接触张子孺,他手里可能有证据。下一步:等张子孺的消息,继续施粥,维持民望。”
他合上账册,吹灭了油灯。
窗外,黄河在远处咆哮。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大地在打雷。
萧北翊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