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和马三的事,在赤羽内部传开了。以前大家觉得“给人看门”是低三下四的活,但一听月钱五百文、管吃管住,眼睛都亮了。
五百文,比在火锅店当跑堂多一倍。而且管吃管住,省下的钱可以寄回家。有几个以前在城北混的年轻人来找萧北翊,说也想当护院。
萧北翊没有急着答应。他让刘二又挑了三个人,但不是送去赵府——赵府只需要两个,剩下的三个,他打算自己“训练”。
怎么训练?用现代军事训练的方法,但换个名目。
每天早上卯时,萧北翊让刘二带着这三个人,在葫芦巷的院子里练队列。站军姿、齐步走、向左转向右转。不喊“一二一”,喊“左右左”。不穿军装,穿普通短褐。不用兵器,用木棍。
邻居们看见了,以为是火锅店的伙计在晨练,没人多想。
刘二一开始觉得这些动作太简单,没什么用。萧北翊跟他说:“队列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培养纪律的。一个人能站直、走齐、听命令,上了战场才不会跑。”
刘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多说了。
除了队列,萧北翊还加了体能训练。
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蛙跳。这些现代军队的基础体能训练动作,在北宋闻所未闻。赵大锤第一次做俯卧撑,做了五个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萧哥,这是什么鬼东西?累死我了。”
“这叫俯卧撑。练臂力、练胸肌、练核心。每天做三十个,一个月后你能一拳打倒一头牛。”
“真的?”
“假的。但打你这样的,十个没问题。”
赵大锤咬着牙,又做了五个,脸涨得通红,胳膊抖得像筛糠。
旁边的人看着直乐,但笑完之后,也都跟着练了。谁也不想落在后面。
萧北翊做这些事的时候,阿九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不太理解萧北翊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训练一群人去看门。“萧哥,咱们做消息买卖不是挺好的吗?干嘛要去给人看门?又不缺那几百文钱。”
萧北翊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阿九,你看这个圈。这是赤羽现在的势力范围。消息网络、火锅店、囤粮、两边下注——都在这个圈里。但万一有一天,这个圈被人打破了,咱们怎么办?”
阿九没说话。
“护院,是赤羽的第二层圈。不是去打别人,是防着别人来打我们。有了这层圈,至少不会被人一锅端。”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萧哥,你是不是在担心——王钦若或者丁谓,迟早会对我们动手?”
萧北翊没有回答,但阿九从他的沉默中看到了答案。
正月二十八,萧北翊收到了王钦若的一封信。
信不是周德茂送来的,是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袍子,说话带着南方的口音。他把信交给萧北翊,说了一句“王相公让你看完烧掉”,就走了。
萧北翊拆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滑州通判赵明远一案,证据已提交御史台。丁谓的人正在保他。你查一下,丁谓派了谁在活动。”
萧北翊看完信,在油灯上烧了。
丁谓在保赵明远。赵明远是王钦若的人查出来的贪官,丁谓保他,不是因为他清白,而是因为——赵明远是丁谓的人。王钦若打赵明远,就是在打丁谓的脸。丁谓保赵明远,就是在还手。
两边斗得越来越凶了。赤羽夹在中间,越来越危险。
萧北翊把阿九叫来,让她安排人去查——丁谓派了谁在御史台活动,收了谁的贿赂,用了什么手段。这些信息,王钦若要,丁谓那边也要。但给的时候,要分先后、分轻重、分真假。
阿九听完,叹了口气:“萧哥,这活儿越来越难干了。”
“难干也要干。”萧北翊说,“越难干,说明我们越重要。等有一天他们不需要我们了,我们才真的要担心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东京城的天气开始回暖,甜水巷的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支了起来,火锅店的生意也开始从春节的淡季中恢复。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在盘算几件事。
第一,扫盲班要继续。阿九每天教五个字,进度不慢。阿三已经能读简单的句子了,萧北翊让他开始帮着教新来的人。
第二,护院的事要扩大。赵府用了陈四和马三之后很满意,管事说还想再要两个人。萧北翊让刘二又挑了四个,两个送赵府,两个留着“训练”。
第三,两边下注要继续。王钦若和丁谓都催着要新消息,萧北翊让阿九把信息拆成碎片,分批给。既不能让王钦若觉得赤羽效率低,也不能让丁谓觉得赤羽太好说话。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赤羽的武装力量,要慢慢建。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方向要对。队列、体能、纪律,这些是基础。以后再慢慢加内容——急救、攀爬、跟踪、反跟踪。
这些在现代叫“特种兵基础训练”,在北宋,萧北翊管它叫“护院进修班”。
二月初八,赵衍派人来请萧北翊过府一叙。
萧北翊到了赵府,发现书房里不止赵衍一个人——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秀,气质儒雅,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子翼,来,我给你介绍。”赵衍指了指那个年轻人,“这位是王曾,王参政。刚调到东京城任职。”
王曾。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王曾是北宋名臣,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是历史上少有的科举满贯。他在现代读宋史的时候,对王曾印象深刻——此人不仅学问好,为官也正直,是真宗朝和仁宗朝的重要人物。
“草民萧北翊,拜见王参政。”萧北翊躬身行礼。
王曾扶住他,笑了笑:“萧老板不必多礼。赵衍常提起你,说你是东京城最会做生意的火锅店老板。”
萧北翊看了赵衍一眼。赵衍端起茶杯,假装没看见。
“萧老板,”王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萧北翊,“听说你的人能查到别人查不到的消息。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萧北翊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官职。
“这个人,是丁谓的门客。我怀疑他在暗中收集我的把柄,想弹劾我。萧老板能不能帮我查查,他在做什么?”
萧北翊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王参政,赤羽做生意有个规矩——只卖消息,不问用途。您要查,我们给您查。查到什么,给您什么。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王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衍,你这位朋友,说话真有意思。”
赵衍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扬:“我说了吧,他这个人,不简单。”
从赵府出来,萧北翊的心情不错。
王曾主动找赤羽查事,说明赤羽的名气已经传到了朝中清流的耳朵里。这对赤羽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未来如果王钦若和丁谓倒了,赤羽还有退路。
萧北翊走到甜水巷口,抬头看了看南北火锅的招牌。夕阳西下,金字招牌在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腾腾,客人坐满了每一张桌子。阿九在柜台后面用阿拉伯数字记账,赵大锤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刘二在角落里跟一个线人低声交谈。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萧北翊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翻到空白页,画了一行符号。
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六年,二月初八。护院训练已开始,陈四、马三入赵府。王曾主动接触赤羽,新客户。两边下注正常。下一步:扩大护院规模,暗中训练核心骨干。目标:年底前,赤羽有二十人具备基础战斗能力。”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槐树新芽的清香。
赤羽的路,越走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