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份让他意外的情报。
周德茂来火锅店送信,信是王钦若写的。信上只有一行字:“下月初三,老夫在府上设宴,请萧老板务必光临。”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收进了袖子里。
王钦若请客,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的措辞比上一次更客气——“请萧老板务必光临”,这不是对一个“办事的”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对一个“合作伙伴”说话的语气。
这说明王钦若对赤羽的重视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萧北翊把这件事告诉了阿九和刘二。刘二的反应是:“子翼,你小心点。王钦若这个人,对谁客气,谁就该倒霉了。”
阿九的反应是:“萧哥,你要不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萧北翊笑了笑,“人家请吃饭,不去不给面子。”
八月初三,萧北翊准时出现在王钦若的府邸前。
这次他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直裰,布料是中等货色,不招摇但体面。头发用木簪束起来,木簪是自己在街上买的,五文钱一根,朴素得很。
王钦若这次没有在水榭里设宴,而是在正堂。正堂比水榭正式得多,说明今天要谈的事,比上次更重要。
正堂里摆了一桌酒菜,王钦若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气度不凡。
萧北翊心里一动。这个人,他在赵衍的书房里见过画像——丁谓。
“萧老板,来,坐。”王钦若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老夫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丁谓丁参政,老夫的同僚。”
萧北翊躬身行礼:“草民萧北翊,拜见丁参政。”
丁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你就是萧子翼?王相公常提起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王相公谬赞。草民不过是开了个火锅店,谈不上本事。”
丁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火锅店?萧老板,你太谦虚了。一个火锅店,能查到朝中大臣的底细?”
萧北翊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
“丁参政说笑了。草民一个小商人,哪有那个本事。”
王钦若在旁边打了个哈哈:“丁参政,你别吓唬萧老板。他胆子小,经不起吓。”
丁谓看了王钦若一眼,没再说什么。
萧北翊坐下,端起酒杯,敬了王钦若和丁谓一杯。酒是好酒,但他喝得很慢。他在观察丁谓——这个人说话直接,不拐弯抹角,跟王钦若的老谋深算完全不同。但直接不等于简单。能在朝堂上混到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饭吃到一半,王钦若放下筷子,看着萧北翊。
“萧老板,老夫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王相公请讲。”
“你上次给老夫的那份名单,很详细,很有用。但老夫想知道——这些信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北翊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王相公,草民是个商人。商人的规矩是——只卖货,不问货从哪里来。您买的是消息,不是消息的来路。”
王钦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一个‘只卖货,不问货从哪里来’。萧老板,你这个人,嘴很严。这是好事。”
丁谓在旁边插了一句:“王相公,你找了一个好帮手。但帮手太严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萧北翊转向丁谓:“丁参政,草民嘴严,是因为草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说的,不用问也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不会说。”
丁谓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觉得,什么是该说的?”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两位权臣都意外的话。
“该说的,是对你们有用的。不该说的,是对你们没用的。草民只做有用的事,不做没用的事。”
王钦若和丁谓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萧北翊端起酒杯,又敬了两人一杯。
从王钦若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北翊走在城中的街道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今天这顿饭,表面上是王钦若请客,实际上是一次“面试”——丁谓在考察他,看看这个被王钦若重用的人,值不值得丁谓也关注。
萧北翊觉得自己表现得还算可以。不卑不亢,不谄媚,不隐瞒,也不全盘托出。既让丁谓看到了他的价值,又没有让丁谓觉得他太有心机。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安——丁谓提到了赤羽的消息网。这说明丁谓已经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了。一个能在东京城布下消息网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火锅店老板。丁谓今天没有追问,不代表他不会自己去查。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需要回去跟阿九商量,怎么应对丁谓这条线。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刘二、钱串子叫到东厢房,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听完,脸色凝重:“子翼,丁谓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丁谓已经查到了更多?”
萧北翊摇头:“不一定。他知道赤羽在做消息买卖,但不一定知道赤羽的规模。能查到这一步,说明丁谓在东京城的眼线不少。但再往下查,就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了。”
钱串子推了推眼镜:“萧哥,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做我们的事。”萧北翊说,“但要更小心。从今天起,所有的消息传递都要换新暗号。绳结的规则再改一次,颜色和结数全部打乱。”
阿九问:“改成什么样?”
萧北翊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麻绳,当场打结示范。
“以后一个结代表‘危险’,两个结代表‘安全’。黑色代表‘江湖’,红色代表‘官府’,白色代表‘商贾’。跟上次的规则完全反过来。旧规则全部作废,任何人不得再用。”
阿九接过麻绳,看了看,点了点头。
“萧哥,我明天就教。”
八月中旬,赤羽的第三次“暗号大换血”完成了。
五十多个人,五个片区,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全部用上了新的绳结暗号。旧的麻绳全部烧掉,新的麻绳统一发放,每人三根,用完了找片区负责人领。
赵大锤学会了新暗号之后,感慨了一句:“萧哥,这比打仗还累。打仗一年打一次,换暗号一个月换一次。”
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锤,这就是打仗。不是跟人打,是跟官府打。谁先露出破绽,谁就输。”
赵大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八月下旬,刘二从两浙路发回了消息——不是用绳子,是让人口头传回来的。
传话的人是个船工,姓张,四十来岁,常年在汴河上跑船,是刘二在杭州认识的。张船工不识字,也不懂暗号,他只知道一件事——把刘二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萧北翊。
“刘二哥说,杭州、苏州、湖州三地的粮食价格开始涨了。不是暴涨,是慢慢涨。一斗米从四十文涨到了四十五文,面粉也涨了。”张船工蹲在火锅店的后院里,一边啃着萧北翊给的馒头一边说。
萧北翊问:“刘二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在那些地方大量收粮。手法跟东京城的一样,分散收购,不引人注意。他怀疑是同一个人在操作。”
萧北翊点了点头,让阿九给了张船工二两银子的辛苦钱。张船工千恩万谢地走了。
粮价上涨,说明市场上的粮食供应开始紧张了。按照历史记载,大中祥符五年的秋天黄河要决口,六年的春天要大旱。现在才八月,粮价就开始涨了,说明有些人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开始囤粮了。
萧北翊让阿九给刘二传话——不是写信,是让人口头带话。传话的人是孙驼子手下的一个老乞丐,姓周,以前在汴河上讨过饭,认识不少船工。周老丐不识字,但记性好,把萧北翊的话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让刘二哥加快收购速度,赶在粮价暴涨之前,把赤羽的存粮从九百石增加到一千二百石。”
周老丐点了点头,揣着萧北翊给的干粮,出了城,沿着汴河往东去了。
九月,东京城入秋了。
甜水巷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老孙头的豆腐摊重新开始做全天生意,因为天凉了,豆腐能放住了。火锅店的生意也开始回暖,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坐满了人。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赤羽在东京城已经站稳了脚跟。明面上有火锅店,暗地里有消息网络,账上有银子,仓里有粮食,手底下有五六十号人。王钦若把他当刀用,赵衍把他当盟友看,丁谓也在暗中关注他。三叔搬进了葫芦巷,阿九独当一面,刘二在汴河沿线跑来跑去,钱串子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但萧北翊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黄河就要决口了,饥荒要来了,瘟疫要来了。到时候,东京城会乱成一锅粥。赤羽能不能在这些危机中活下来,甚至借势壮大,就看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店里。
“大锤,晚上加个菜。今天高兴。”
“萧哥,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赵大锤挠挠头,没听懂,但还是去加菜了。
萧北翊坐在柜台后面,拿起那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账册——账册上写的不是字,是他的“鬼画符”。每个符号代表一个字,是他自己编的,连阿九都看不懂。
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
这些符号翻译过来是:“赤羽第十个月:存粮一千二百石,存银二百八十两,人员五十八人。暗号已换三次。王钦若已入局。丁谓在观望。内鬼赖子在监控中。下一步:等黄河。”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