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不仅带回了粮食,还带回了一个人——一个姓林的茶商,四十来岁,精明干练,是刘二在杭州认识的。林茶商在东京城有生意,想找一个本地人合伙,扩大经营。
萧北翊跟林茶商聊了一个下午,从茶叶的品种聊到运输的路线,从价格聊到市场。林茶商对茶叶生意了如指掌,但对东京城的市场不太熟悉。萧北翊对茶叶生意一窍不通,但对东京城的市场了如指掌。
两人一拍即合。
萧北翊出人脉、出场地、出渠道,林茶商出货源、出技术、出经验。利润五五分。阿九给这个新业务取了个名字,叫“赤羽茶行”,挂在火锅店的名下,不单独注册。
钱串子对此的评价是:“萧哥,你是不是什么生意都想插一脚?”
萧北翊笑了笑:“钱不嫌多。再说了,茶叶生意做好了,比火锅店赚得多。”
六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网络又扩大了一圈。
这一次不是在地域上扩张,而是在深度上。阿九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安插了“卧底”——一个大户人家的丫鬟、一个衙门里的书吏、一个酒楼里的跑堂。这些人不是赤羽的正式成员,不需要知道赤羽的存在,只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把听到的、看到的事情告诉赤羽的线人。
萧北翊管这叫“深度渗透”。阿九管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不管是叫什么,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不到半个月,赤羽就掌握了好几条有价值的信息——哪个官员跟哪个商人有利益输送,哪个大户人家在暗中囤积粮食,哪个衙门在秘密调查什么人。
萧北翊把这些信息分门别类,一部分留作底牌,一部分通过周德茂“卖”给了王钦若。王钦若对赤羽的效率越来越满意,每半个月让周德茂送来五十两银子的“信息费”。
五十两不多,但对赤羽来说,是一笔稳定的收入。更重要的是,王钦若付钱,说明他把赤羽当成了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而不是一次性的工具。
阿九对这件事的评价是:“萧哥,王钦若这是在养着咱们。等他把咱们养肥了,就该宰了。”
萧北翊说:“所以咱们不能只吃他的粮,还得有自己的地。”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萧北翊正在东厢房里看简报,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南晚枫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
“南姑娘?”萧北翊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走进来,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包茶叶。
“林茶商让我带给你的。说是新到的明前龙井,给你尝尝。”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跟林茶商认识?”
“不认识。他送到赵府,说是给你的。赵衍让我转交。”
萧北翊拿起茶叶,闻了闻,清香扑鼻。这林茶商,做事倒是周到。
“替我谢过赵大哥。”
南晚枫没有要走的意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萧子翼,你最近在囤粮?”
萧北翊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赵衍说的。他说你囤了不少粮食,还在汴河沿线设了中转站。”南晚枫的语气很平淡,“他想让我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赵衍在问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注意到了赤羽的囤粮行动。一个郡王,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火锅店老板囤不囤粮。赵衍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南姑娘,你帮我转告赵大哥——‘有备无患’。”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子翼,你这个人,说话只说一半。”
“说一半就够了。说全了,就没意思了。”
南晚枫没有回头,迈步走了出去。
南晚枫走后,萧北翊把那包龙井茶收好,坐回桌前,继续看简报。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赵衍在关注囤粮的事,说明他也注意到了粮食市场的异常。一个郡王,能接触到朝堂上的信息,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是从户部的渠道,也许是从他在朝中的眼线。
萧北翊在想,要不要跟赵衍共享一些信息。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比如,他知道明年可能会有旱灾,所以提前囤粮。这个理由,既不会暴露他是穿越者,也能解释他的行为。
思来想去,萧北翊决定暂时不说。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会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囤粮、存药、扩张网络。大中祥符五年的秋天,黄河就要决口了。到时候,饥荒、流民、瘟疫、暴乱,会接踵而至。赤羽能不能在这些危机中存活下来,甚至借势壮大,就看接下来的几个月了。
萧北翊合上简报,把新收到的龙井茶泡了一壶,坐在窗前,慢慢喝着。
茶很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窗外,槐花正在落,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雪。
萧北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穿越前,他在现代也喝过龙井,是在杭州旅游的时候。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北宋的院子里,喝着一千年前的龙井,谋划着一场跨越千年的大棋。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萧北翊把杯中茶一饮而尽,拿起笔,在简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赤羽第九个月:存粮九百石,存银三百五十两,人员五十二人。王钦若已入局。赵衍在观望。有人在查赤羽底细,初步判断不是王钦若的人。继续保持警惕,不主动惹事,也不怕事。”
他合上简报,吹灭了油灯。
窗外,月光如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