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晚枫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旁坐下。
“昨晚你店里来了一个人。年轻人,穿青布袍子,不是你手下的人。”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是谁?”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南晚枫怎么知道的?她在监视他的店?
“一个老朋友。”萧北翊说,“从徐州来的。”
“徐州?”南晚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在徐州有朋友?”
“我以前在徐州待过。”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萧子翼,”她说,“你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萧北翊笑了笑:“谁身上没有秘密?”
“我的意思是,”南晚枫站起来,把油纸伞放在石桌上,“你最好小心一点。那个年轻人来东京城找你,背后未必没有人指使。”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南晚枫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在提醒他。她在保护他。还是——她在替别人监视他?
不管哪一种,萧北翊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了。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诚叫到北屋,关上门,点了一盏灯。
“阿诚,”他说,“有些事,我必须问你。你老实回答。”
阿诚点了点头。
“第一,陈爷爷临死前交代我的事,你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阿诚摇头:“不知道。你不说,陈爷爷也不让我听。”
“第二,你出来找我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阿诚想了想:“我在徐州的几个兄弟知道。他们知道我要来东京城找你,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
“这几个兄弟,可靠吗?”
阿诚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
“有一个人,不太可靠。他叫王猴子,以前是三叔那边的人。我走的时候,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找你。”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猴子跟三叔关系近吗?”
“近。王猴子是三叔的干儿子。”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
三叔的干儿子知道了阿诚来东京城找萧北翊。如果三叔真的对原主有敌意,那么——王猴子可能已经把这个消息传回去了。
“北哥,”阿诚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萧北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阿诚,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赤羽。跟着刘二干活,学本事。”
“赤羽?”阿诚愣了,“什么是赤羽?”
萧北翊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
“以后你就知道了。”
阿诚的事暂时安顿了下来,但萧北翊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原主的过去,像一条被冰封的河。现在,冰开始融化了。
陈布衣交代的任务是什么?陈布衣让原主找王隐之,到底是为了什么?王隐之知道这件事吗?他收留萧北翊,是不是因为这个?
还有三叔。这个在原主记忆中几乎不存在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他跟陈布衣是什么关系?他跟原主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这些问题,萧北翊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去了太乙宫,找王隐之。
太乙宫在城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道观,香火不算旺,但因为在王钦若的地盘上,进进出出的都不是一般人。
萧北翊到的时候,王隐之正在后院的菜地里浇水。老道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道袍,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活像一个种地的老农。
“子翼?”王隐之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萧北翊没急着回答,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看着王隐之浇水。
“道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认识一个叫陈布衣的人吗?”
王隐之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陈布衣?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王隐之放下水瓢,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萧北翊对面,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子翼,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聊天的。你是来问事的。”
“对。”
“什么事?”
萧北翊看着王隐之的眼睛。
“道长,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茶摊旁边。我在地上写圆周率,你注意到了。你是偶然路过,还是——有人在等你?”
王隐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萧北翊注意到了。
“你在说什么?”王隐之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刻意,“贫道只是路过,看你一个乞丐在地上写字,觉得有趣,就停下来看了。”
“有趣?”萧北翊笑了,“道长,你一个研究天文历算的学者,在街上看见一个乞丐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二十位,你只是觉得‘有趣’?”
王隐之不说话了。
“你收留我,教我算学,让我住在你家。这些事,是因为你善良,还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
王隐之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竹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子翼,”王隐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事,贫道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到?”
“等你自己找到答案的时候。”
萧北翊看着他,他也看着萧北翊。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谁也没有让步。
“好,”萧北翊站起来,“道长不说,我不勉强。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认识陈布衣吗?”
王隐之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认识。”
萧北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让你来东京城找我?”
王隐之睁开眼睛,看着萧北翊,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又问:“他让你找的那个人,是我?”
王隐之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否认。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王隐之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第一天起,王隐之就知道他是谁。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安排。
“道长,”萧北翊的声音有些涩,“陈布衣让你找的那个人,是萧家的后人。还是——另一个人?”
王隐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拿起水瓢,继续浇水。
“子翼,”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些答案,不是贫道能给的。你自己去找吧。”
萧北翊站在太乙宫的后院里,看着王隐之佝偻的背影,在菜地里一瓢一瓢地浇水。
秋天的阳光照在老道士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北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隐之还在浇水。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叫到北屋,关上门。
“阿九,帮我查一个人。徐州那边的乞丐,姓陈,叫陈布衣。几年前死的。死之前是徐州丐帮的头目。”
阿九点头,拿起纸笔记下。
“还有,”萧北翊说,“查一下徐州那边一个叫‘三叔’的人,可能是陈布衣的拜把子兄弟。”
“萧哥,”阿九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麻烦?我一直都在麻烦里。不差这一个。”
阿九没再问,拿着纸条出去了。
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拿出那张“人脉图”,在陈布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王隐之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线,连到陈布衣的名字上。
两个人,一条线。
陈布衣认识王隐之。王隐之认识陈布衣。
而陈布衣,是收养原主的人。王隐之,是收留萧北翊的人。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萧北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原主的过去,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但没关系。他有赤羽,有脑子,有时间。
慢慢查。
当天夜里,萧北翊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乞丐,蹲在徐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爷爷,”少年乞丐说,“你真的认识东京城里的道士?”
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认识。年轻的时候认识的。那道士姓王,是个好人。”
“他能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老人说,“是帮他应该帮的人。”
少年乞丐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老人把旱烟杆在石阶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北啊,爷爷活不了多久了。爷爷这辈子没儿没女,就你这么一个徒弟。爷爷欠别人的,得还。你替爷爷还。”
“还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破庙的黑暗中。
萧北翊猛地睁开眼睛。
北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亮斑。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心脏砰砰地跳。
陈布衣欠别人的“得还”。让他替他还。
还什么?欠谁的?
萧北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
王隐之。陈布衣认识王隐之。他说“那道士姓王,是个好人”——这个姓王的道士,就是王隐之。
所以,陈布衣让原主来东京城找王隐之,是为了“还债”。还什么债?是陈布衣欠王隐之的债,还是别人欠的?
萧北翊想到了一个可能——萧家的灭门案。
二十年前,萧家满门被灭,只有五岁的原主逃了出来。陈布衣在徐州收养了他,教他识字算数,教他看人察言观色。临死前,让他来东京城找王隐之。
王隐之,一个在太乙宫当差的学者型道士,跟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萧北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条线索,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原主,是为了他自己。因为萧家的仇,也是他的仇。灭门的真相,关系到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
萧北翊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原主的过去、赤羽的未来、赵衍的棋局、南晚枫的谜团、阿诚的突然出现、三叔的潜在威胁——这些东西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等着他去解开。
但萧北翊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刀剑,不是权势,而是一个冷静的头脑。
而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