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萧北翊的判断是对的。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周世昌。
那天下午,萧北翊正在院子里教阿九记账——这丫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脑子好使,教一遍就会——周世昌提着一盒点心,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了。
“萧小兄弟!子翼!可算找到你了!”
萧北翊放下手里的竹笔,站起来拱手:“周掌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周世昌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兴奋。
“子翼,你得帮我一个忙。”
“周掌柜请讲。”
周世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要搞我。”
萧北翊眉梢一挑:“怎么说?”
“前天,我铺子里来了一伙人,说是要订一批蜀锦,数量大,出价高。我当时高兴坏了,当场就答应了。结果昨天,我又来了一伙人,也是要订蜀锦,数量更大,出价更高。我觉得不对劲——东京城的蜀锦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怎么突然冒出两拨大客户?”
萧北翊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去打听了一下,发现这两拨人根本不是做布匹生意的。第一拨人背后是一个姓王的商人,第二拨人背后是一个姓李的商人。这两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但最近都跟一个人走得很近——”
“谁?”
“程家的一个管事。”周世昌说,声音压得极低,“程家,就是当朝枢密使程无咎程相公的那个程家。”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程无咎。这个名字,他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不,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自己在现代读宋史时记住的名字。程无咎,真宗朝后期到仁宗朝前期的权臣,以善于揣摩上意著称,但为人阴险,手段狠辣,是王钦若之后朝中最大的奸臣。
“程家的人为什么要搞你?”萧北翊问。
周世昌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我跟程家八竿子打不着,平时连他们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萧北翊沉吟片刻,忽然问:“周掌柜,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周世昌想了想,摇头:“没有啊。我这人做生意最讲和气,从来不跟人红脸。”
“那你的布庄,最近是不是挡了谁的财路?”
周世昌又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马行街新开了一家布庄,叫‘瑞锦坊’。东家姓钱,据说是从南方来的,背后有大老板撑腰。自从瑞锦坊开了之后,我的生意就淡了不少。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货好价低,我竞争不过,认栽就是了。”
萧北翊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脑子飞速运转。
“周掌柜,你知不知道那个瑞锦坊的幕后老板是谁?”
周世昌摇头:“不知道。钱掌柜嘴巴很严,从来不提。”
萧北翊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圈,然后回头对周世昌说:“周掌柜,这个忙我帮了。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这件事不能急,我得慢慢查。第二,查出来的结果,不管是什么,你不能冲动,得听我的。”
周世昌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周世昌走后,萧北翊把刘二和阿九叫到北屋,关上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刘二听完,脸色凝重:“子翼,这事不好办。牵扯到程家,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阿九却有不同的看法:“正是因为牵扯到程家,才更要查。程家是朝中最大的权贵之一,如果咱们能查出一点什么,不管是卖给程家的对手,还是用来要挟程家,都是一笔大买卖。”
萧北翊看了阿九一眼,这丫头的脑子转得是真快。
“阿九说得对,”萧北翊说,“但刘二哥说得也对。这事有风险,不能蛮干。我的想法是——先查瑞锦坊的底。看看这个瑞锦坊到底是谁的产业,跟程家有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搞周世昌。”
“怎么查?”刘二问。
萧北翊想了想:“瑞锦坊在马行街,是城东的地盘。刘二哥,你带人盯着瑞锦坊的掌柜和伙计,看他们每天跟什么人见面、去什么地方。阿九,你去查瑞锦坊的进货渠道——这么大的布庄,不可能没有上游供货商。找到供货商,就有机会摸清幕后老板。”
两人领命而去。
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发呆。
程家。
枢密使。
这条线,比他想像的要深。赤羽才刚起步,就撞上了朝中最硬的石头之一。是福是祸,现在还不好说。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不管前路多难,赤羽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当天傍晚,萧北翊去了城西。
不是为了查案,而是因为阿九之前提到的那件事——城西的孙家瓦舍在招杂役,管事的是个姓朱的胖子,好色,欺负了去应征的小姑娘。
萧北翊本来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阿九后来又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个被朱胖子欺负的小姑娘,第二天就失踪了。
“失踪了?”萧北翊问。
阿九点头:“她老娘报了官,官府去孙家瓦舍查了,朱胖子说没见过这个姑娘。但瓦舍的伙计私下跟人说,那姑娘确实去过,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萧北翊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有些闲事,他管定了。
“走,去看看。”
孙家瓦舍在城西的崇明门附近,是个三层的木楼,外面挂着红灯笼,里面传来嘈杂的说笑声。萧北翊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面的巷子里,从一个狗洞钻了进去。
瓦舍的后院堆满了杂物,几个杂役正在搬东西。萧北翊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摸到了后院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女人低低的哭声。
萧北翊的拳头攥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从王隐之那里借来的短刀——他不会用刀,但有时候,刀比拳头更有威慑力。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的场景让他怒火中烧——朱胖子压在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身上,姑娘的脸上满是泪痕。
“放开她。”萧北翊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朱胖子吓了一跳,从姑娘身上滚下来,看见是一个脏兮兮的乞丐,顿时又硬气起来:“你他妈谁啊?知道老子是谁吗?”
萧北翊没理他,走过去把姑娘拉起来,挡在身后。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哦不对,你已经放开了。那我换一句——跪下。”
朱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一个花子,让我跪下?”
萧北翊没笑。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转——动作很生疏,但月光下刀刃的反光让朱胖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知道我是谁吗?”萧北翊用朱胖子刚才的语气反问。
朱胖子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我叫萧子翼。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一定听说过周记布庄的事。”萧北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天,我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周记布庄被盗的货。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吗?不是因为我会破案,而是因为——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我的人。”
朱胖子的脸色变了。
“你的人?”
“对。马行街、甜水巷、葫芦巷、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到处都有我的人。”萧北翊把短刀往前送了送,刀尖抵在朱胖子的喉咙上,“你今天碰了这个姑娘一根手指头,明天就会有人把你的丑事捅到开封府去。你信不信?”
朱胖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你想怎么样?”
萧北翊把刀收回来,退后一步:“第一,这个姑娘,你放她走,以后不许再找她的麻烦。第二,你欺负过的那些姑娘,每个人赔十两银子。第三——”
他看着朱胖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第三,从今天起,孙家瓦舍是我的地盘。你在瓦舍里听到的、看到的,都得告诉我。要是你敢隐瞒一个字,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朱胖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萧北翊带着那个姑娘离开了孙家瓦舍。
姑娘一直在哭,萧北翊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就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路沉默地送她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姑娘忽然跪下给他磕头。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子翼就行。”萧北翊把她扶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她,“拿着,买点好吃的压压惊。”
姑娘又哭了。
萧北翊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走在城西的夜巷里,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连那个姑娘的名字都没问。
算了,问了也记不住。
回到葫芦巷的院子,已经是深夜了。
萧北翊推开院门,发现北屋里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南晚枫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南姑娘,”萧北翊靠在门框上,无奈地说,“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南晚枫头也不抬,“我来找东西的。顺便等你。”
“等我?”
南晚枫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你今天去了孙家瓦舍。”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救了一个姑娘,威胁了朱胖子,还把瓦舍收入了你的‘地盘’。”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南晚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是保护你。你以为孙家瓦舍是谁的地盘?是孙七爷的。你今天动了朱胖子,就等于动了孙七爷的人。孙七爷是什么人?他是城西的地下皇帝,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萧北翊沉默了。
他承认,他今天冲动了。他看到那个姑娘被欺负的时候,脑子一热就冲进去了,根本没考虑后果。
“多谢提醒。”他说,“我会小心的。”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
“这是孙七爷的底细。能查到的都查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说完,转身走了。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他打开纸条,借着月光看了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孙七爷,本名孙德茂,五十岁,早年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靠贩卖私盐发了家,再后来洗白上岸,开了瓦舍和茶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跟朝中的不少权贵都有来往,据说跟程家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程家。
又是程家。
萧北翊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发呆。
赤羽才刚起步,就撞上了程家这条线。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幕后推动?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管前路多难,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他是萧北翊,是赤羽之主。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葫芦巷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路。
萧北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回了北屋。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