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门是东京城北边的一个城门,出了门就是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村落。
萧北翊和赵大锤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土地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门板已经烂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萧北翊蹲下来,在庙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独轮车的车辙印。车辙印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不轻。
“在这儿。”萧北翊压低声音,冲赵大锤招了招手。
两人悄悄摸进土地庙。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没了头的土地像。但庙的后墙处,堆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萧北翊掀开油布一角——果然是布匹,蜀锦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艳丽夺目。
“找到了!”赵大锤兴奋得差点喊出来。
“别急。”萧北翊按住他,“货在这儿,人肯定也在附近。那两个贼不会把货扔在这儿不管。”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萧北翊拉着赵大锤闪到土地像后面,两人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脚步声走近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娘的,这鬼天气,冷死老子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哥,咱们什么时候把货运走?放在这儿我总不放心。”
“急什么?明天晚上找辆车,拉到陈州去卖。东京城里查得严,陈州那边没人认识这批货。”
萧北翊在土地像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拍了拍赵大锤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赵大锤点了点头,从土地像后面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两位大哥,”赵大锤憨厚地笑着,“这是你们的货?”
两个贼吓了一跳,年纪大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他腰间没有刀,只有一根绳子。
“你是谁?”刀疤脸警惕地看着赵大锤。
“我?”赵大锤挠了挠头,“我是过路的,看见这庙里有东西,过来看看。”
“走开,不关你的事。”刀疤脸的语气不善。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大锤不走了,一屁股坐在油布上,“你们偷了周记布庄的货,害得我萧哥帮人找线索。我萧哥说了,找到货有十两银子的赏钱。你们把这货还回去,我萧哥拿了赏钱,分你们一半,怎么样?”
两个贼面面相觑。
萧北翊从土地像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到赵大锤旁边。
“两位,”萧北翊笑眯眯地说,“你们偷了东西,是要吃官司的。但要是主动归还,我可以替你们跟周掌柜说情,不追究你们的责任。而且我刚才说了,赏银分你们一半——五两银子,够你们俩花一阵子了。”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
年轻的那个已经动了心:“哥,要不……”
“闭嘴!”刀疤脸瞪了他一眼,转向萧北翊,“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花子,也配跟老子谈条件?”
萧北翊叹了口气。
他最怕遇到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因为他的武力值为零,真要动起手来,他和赵大锤加一起都不一定打得过这两个贼。
但萧北翊有脑子。
“这位大哥,”萧北翊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周记布庄的周掌柜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周掌柜的小舅子,是禁军的一个指挥使。你要是偷了别家的东西,也许还能跑。但你偷了禁军指挥使亲戚的东西——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儿去?”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萧北翊在胡说八道——周世昌有没有小舅子、小舅子是不是禁军指挥使,萧北翊一概不知。但这两个贼不知道他不知道,所以这个谎撒得理直气壮。
“你……你骗人。”刀疤脸的声音已经没那么硬了。
“骗你干什么?”萧北翊耸了耸肩,“不信你可以打听打听。马行街谁不知道周掌柜的小舅子在禁军当差?你们偷谁家不好,偏偏偷他家,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刀疤脸和年轻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而且,”萧北翊趁热打铁,“枢密院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派人查呢。你们要是现在归还,还能算个‘主动投案’。等官府的人找到你们——那就不是五两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刀疤脸彻底蔫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萧北翊转身往外走,“我话已经带到了。货还还是不还,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我提醒你们一句——枢密院的人,最迟明天就到。”
他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赵大锤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去老远,赵大锤才小声问:“萧哥,枢密院真的在查?”
“枢密院的人每天在茶楼喝茶,哪有空管这个。”萧北翊笑了,“我吓唬他们的。”
“那周掌柜的小舅子呢?”
“我瞎编的。”
赵大锤瞪大了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萧哥,你胆子真大。”
“这叫兵不厌诈。”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了,在江湖上混,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嘴皮子就得够硬。”
第二天一早,周记布庄的周世昌在门口发现了一堆用油布包着的布匹——十匹蜀锦,二十匹细绢,一样不少。
布匹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还回来了,别追究。”
周世昌又惊又喜,赶紧让伙计把货搬进去,然后满大街找那个乞丐。
萧北翊没让他找,自己溜溜达达地来了。
“周掌柜,”萧北翊笑眯眯地拱手,“货回来了吧?”
周世昌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小兄弟,你是怎么办到的?”
“天机不可泄露。”萧北翊把银子揣进怀里,掂了掂分量——足十两,一分不少。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日后好找你。”
“小子姓萧,名北翊,字子翼。周掌柜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来甜水巷找王隐之道长,小子住他那儿。”
周世昌连连点头,又塞了一块碎银子过来:“这个你拿着买酒喝。”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不是他贪财,而是他要让周世昌觉得欠他一个人情。在这个时代,人情就是钱,有时候比钱还值钱。
回到甜水巷,萧北翊把九个人都叫了过来。
他把那锭十两银子放在地上,九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第一单生意,”萧北翊说,“赚了十两。”
赵大锤第一个跳起来:“萧哥威武!”
钱串子已经开始盘算了:“十两银子,九个人分,每人——”
“谁说要分了?”萧北翊打断他,“这钱不分。”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萧北翊看着他们一个个从兴奋变成失望,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不动声色。
“这十两银子,是赤羽的本钱。”萧北翊说,“咱们要用这笔钱做两件事。第一,租一个隐蔽的据点,不能总在王道长这儿,人家还得清修呢。第二,给每个人置办一套干净衣裳,再置办一些基本的工具——纸、笔、绳子、锁,各有用处。”
阿九第一个反应过来:“萧哥的意思是——咱们要用这笔钱赚更多的钱?”
“聪明。”萧北翊竖起大拇指,“十两银子分了,一人一两,能干什么?买几顿饱饭,吃完了又得饿肚子。但要是用这十两银子做本钱,让赤羽运转起来,以后赚的就是一百两、一千两。”
刘二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在边军的时候,粮草官就是这么干的——把粮草集中调配,比分散给各营更管用。”
钱串子虽然心疼分不到钱,但也不得不承认萧北翊说得有道理。
“那萧哥,”赵大锤问,“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萧北翊想了想:“接下来,我负责找生意。你们负责——练。”
“练什么?”
“练眼力,练耳力,练嘴皮子。”萧北翊掰着手指头数,“大锤,你嘴笨,多跟钱串子学学怎么说话。钱串子,你胆子小,多跟刘二学学怎么壮胆。阿九,你是唯一识字的,以后负责记录消息,字要练得更快更工整。孙驼子,你继续在城南蹲着,但别只蹲一个地方,多走动。”
孙驼子吐了口烟圈:“老婆子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萧北翊笑了,“等赤羽赚了大钱,我给你雇顶轿子,抬着你走。”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
这是赤羽成立以来,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萧北翊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这些人,在现代社会可能是街头流浪汉、是边缘人、是被社会遗忘的存在。但在这个时代,他们是他的第一批战友,是赤羽的第一块基石。
“好了,”萧北翊拍了拍手,“散了吧。明天卯时,还是这儿,准时到。”
九个人陆续离开。阿九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
“萧哥,”她说,“你今天编的那个‘周掌柜小舅子是禁军指挥使’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萧北翊一愣:“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阿九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我昨天去了周记布庄,跟周掌柜的伙计聊过。周掌柜根本没有小舅子。”
萧北翊:“……”
“赵大锤回来就跟我说了。”阿九说,“萧哥,你是个聪明人,但我也不笨。赤羽要想做大,不能只有你一个人聪明。”
她转身走了,留下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
王隐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正屋里出来了,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子翼,这小丫头有意思吧?”
萧北翊苦笑了一声:“有意思。有意思得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她哪天把我的位置给抢了。”
王隐之哈哈大笑:“那也是你活该。”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把那十两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十两银子,赤羽的第一桶金。
不是靠偷,不是靠抢,不是靠坑蒙拐骗,而是靠脑子赚来的。这种感觉,比他想象的要好。
他把银子藏好,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屋梁。
赤羽的第一步,迈出去了。虽然很小,但方向是对的。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让赤羽的羽翼,覆盖整个东京城。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像一条铺满银子的路。
萧北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