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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汴京城外的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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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宋,最精确的圆周率计算出自沈括的《梦溪笔谈》,但也只到小数点后六七位。二十位小数,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

果然,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老者注意到了地上的数字。

老者原本只是路过,不经意间瞥见那串数字,脚步顿时定住了。他蹲下身,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瞳孔逐渐放大。

“小友,”老者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这数字……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萧北翊抬起头,看着老者。老者的道袍虽然半旧,但布料上乘,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他脸上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仙长,”萧北翊哑着嗓子说,“这是一个圆周长与直径之比。小子虽落魄,幼时曾读过几年书,偶得一书,上有此数。”

老者眉头一挑:“一书?什么书?”

萧北翊摇头:“不知道。那书后来遗失了,小子只记得这一鳞半爪。”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老者伸出手,将萧北翊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小乞丐虽然浑身肮脏,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一个乞丐。

“走,”老者说,“随贫道去喝碗热汤。”

老者的名字叫王隐之,是东京城东太乙宫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道士。说“不大不小”,是因为他既不是主持一方的道官,也不是打杂烧火的末流,而是一个专攻天文历算的学者型道士,在太乙宫里领着一份微薄的俸禄,日子过得清贫但体面。

他带萧北翊去的地方不是太乙宫,而是城南一座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

“这是贫道的私宅,”王隐之推开院门,“平时少有人来,清净。”

萧北翊跟着他进了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墙角的石槽里积着水,旁边有只木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户纸上没有一个窟窿。院子里的青砖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一个细节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王隐之虽然是个清贫道士,但生活有条不紊,说明他是个严谨自律的人。

王隐之烧了一锅热水,又从不大的厨房里端出一碗稠粥和两块蒸芋头,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吧。”

萧北翊也不客气,端起碗狼吞虎咽。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饿疯了。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王隐之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等萧北翊把最后一块芋头塞进嘴里,老者才开口:“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京师本地的。”

萧北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

“小子是河北人,”他说,“家中遭了变故,流落到此。”

“河北人?”王隐之沉吟,“河北哪一州?”

“真定府。”萧北翊说。这是原主记忆中的模糊信息,他不敢说得太具体。

王隐之点了点头,没有深究。他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那串数字,”他问,“你真的不记得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眼前这个老道士,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可能对他有用的人。天文历算——这是朝堂上技术官僚的来源之一,而技术官僚往往和权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的是“天意”。

在天书封禅的年代,“天意”二字值千金。

“王道长,”萧北翊抬起头,直视着老道士的眼睛,“小子如果说,那书上的内容不只这些,道长信不信?”

王隐之的目光锐利了几分。

“贫道洗耳恭听。”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他背诵的不是圆周率,而是一段关于“十二气历”的论述。这是南宋时期才被系统提出的历法改革方案,主张以节气为月份的划分依据,彻底摒弃传统的闰月制度。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这个想法堪称惊世骇俗。

王隐之的脸色从惊讶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

等萧北翊背完,老者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这不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种历法思想,不是一个人能凭空想出来的。你……你真的只是一介乞儿?”

萧北翊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乞儿也好,叫花子也罢,日子总要过下去。小子今日斗胆露这一手,不是为了显摆,而是想请道长帮一个忙。”

“什么忙?”

“小子想在东京城活下去,”萧北翊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而且想活得好一点。”

王隐之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该属于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东西——那不是年轻人的锐气,而是经历过沧桑之后的老练。这个乞儿身上有秘密,很大的秘密。但王隐之活了五十八年,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你想活得好一点,”老者慢慢说,“贫道可以帮你。但贫道也有一个条件。”

“道长请讲。”

“贫道教不了你经史子集,那些东西你大概比贫道还清楚。”王隐之说,“但贫道可以教你一样本事——算学。不是市面上那种粗浅的算账,而是真正的算学,是能把天地万物装进数字里的学问。”

萧北翊心中一动。

“道长,”萧北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您跟太乙宫的王钦若王相公,是什么关系?”

王隐之的脸色变了。

“贫道和王相公,”老者斟酌着词句,“是同族。”

萧北翊心中已经了然。太乙宫,王钦若,同族道士——这三条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结论:眼前这位王隐之,是当朝权相王钦若的族亲。他之所以清贫,不是因为没机会富贵,而是因为不屑于攀附权贵。

这样的人,恰恰是最有价值的人脉节点。

“小子明白了,”萧北翊拱手,“多谢道长收留。”

王隐之摆手:“收留谈不上。贫道这座小院,多你一张嘴不多,少你一张嘴不少。但丑话说在前头——贫道每月俸禄有限,供你吃住已经是极限。你若想读书认字,笔墨纸砚的钱,得自己想办法。”

“小子明白。”

“还有,”王隐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贫道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骗。你身上那套说辞,贫道听得出有不尽不实的地方。贫道不问,你也别主动说。你我之间,坦诚相待即可。”

萧北翊心中一凛,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王隐之行了一礼:“道长放心。”

萧北翊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道长,”他问,“小子斗胆问一句,寇莱公现在何处?”

王隐之一愣:“你认识寇准?”

“小子岂敢认识那样的大人物,”萧北翊低头,“只是小时候听家父提过,说寇莱公是真正的忠臣。如今朝中……小子怕忠臣没有好下场。”

王隐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寇准如今在天雄军,离京师远着呢。你操这份心做什么?”

萧北翊摇头不语。

“道长,”萧北翊最后说,“若有一日寇莱公回京,请务必告诉小子。”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去睡。

当天夜里,萧北翊躺在王隐之院子里堆放杂物的柴房里,身上盖着一条老道士找出来的旧棉被,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久久不能入睡。

他伸出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枯瘦的掌心。

今天发生的一切,看似偶然,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在城门口观察行人,是为了判断这个时代的社会状态和人心的流向。他在茶摊前写数字,是为了筛选出那些有文化、有好奇心、又不太会被世俗偏见束缚的人。王隐之的出现是随机事件,但他选择展示圆周率而非九宫格,正是看准了这位老道士腰间的玉牌和道袍的质地。

萧北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着未来的图景。

第一步,活下去。这一步已经完成。

第二步,建立情报网络。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在北宋这个没有电报、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信息的传递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如果能把市井中那些最不起眼的人——乞丐、小贩、脚夫、丫鬟、妓女——都变成自己的耳目,那么这张网就能覆盖整个东京城。

萧北翊给这个还没出生的系统取了一个名字——赤羽。

赤,是烈火燎原的赤;羽,是羽翼无声的羽。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明月高悬,照着这座千年帝都的万家灯火。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悄悄埋进了东京城的泥土里。

柴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萧北翊立刻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下,停顿片刻,然后轻轻离去。是王隐之。

萧北翊重新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王隐之去看他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一个五十八岁的道士,走路不应该这么轻。

除非他会武。

萧北翊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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