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诶”了一声,“原来是他。”
“之前我和他打过一次,他明明输给我了,比赛后还教训我不够稳重。”他不屑地轻嗤一声,上年纪的球员老想教年轻球员做事,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他懂,他可太懂了。
看着手冢国光面色平淡的样子,忽然有点好奇他会对这张冰山脸说什么。
比如,不够开朗活泼?
他放下笔,“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手冢国光摇头,“没有。”
“为什么?!”保罗吹胡子瞪眼。
手冢国光瞧了眼他,觉得答案很明显。
保罗现在对手冢国光的视线十分敏锐,疑似去年十一月通的窍还没关上,他反手指着自己,“你觉得是我的原因?”
手冢国光淡定地放下水壶,“我什么也没说。”
保罗拍桌,“你说了!”
这对话极具既视感,熟悉到手冢国光甚至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不想被他拉去打电动,于是抬手,点了下他的做题本,“这题错了。”
“?!”保罗立马被转移注意力,“不可能!我辛辛苦苦算出来的,怎么可能是错的!”
手冢国光:“你看这里 ...”
由于他说得一板一眼,头头是道,保罗将信将疑重算了一遍,又对了一下答案,原本还真算错了。
看着白纸上的正确答案,羞愧有点,尴尬也有...百感交集。
还没等他放话说不学了,手冢国光已经开始讲另一个错题。
神情认真,又戴着眼镜的模样让保罗幻视初中那个老盯着他的班主任,瞬间肃然起敬,大脑本能地按手冢国光的话照做。
直到他顺顺利利把那页题目写完,他才如梦初醒,吓得他把本子一合,果断扔进网球包里,才长松一口气。
但他还是大方夸奖道:“你教人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夸人。手冢国光勉强收下这份夸奖,转而问他为什么不在酒店学习。
一提这事保罗就来气,“我的比赛晚上才开始,我爸让我早上刷题,酒店太安静,写不下去,我就来这了。”
“你的对手是谁?”
保罗不情不愿道:“邓肯。”
手冢国光瞬间明白保罗父亲的用意,夜场很磨人,不止是生理磨人,还有心神,整个白天球员都处在一个漫长等待的状态。
不能训练,因为会消耗过多的体力和精力,也不能放松,会丢状态,这种半悬空的状态是最让人难受的。
特别是,保罗的对手还是阿贝·邓肯,现在的世界第一,只会更紧张,白天等待时大脑容易被各种消极念头侵占,这个时候用刷题的形式转移他的部分注意力,也不会消耗他太多体能。
保罗纠结了一会儿后,开口问手冢国光对战阿贝·邓肯有没有什么秘诀。
还道:“你之前不是和他打过好几次吗?”
“......”
手冢国光提醒他:“我没赢过。”
保罗:...也对。
如果真的有这种秘诀,估计手冢国光比他还想要。
他转而问道:“你下场对手是谁?”
手冢国光也不知道,他掏出手机一看,发现三分钟前托马斯给他发了条消息。
“是克兰·希尔。”
保罗“啊”了一声,“是他啊。”
“最近他的人气老高了,以第72名的世界排名接连打败世界排名前列的球员。”他用笔尖点了下窗外,“你瞧见外面了吗?”
手冢国光转头看去。
保罗又道:“你有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吗?”
手冢国光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现在室外温度高达32度,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热情,每人手里都拿着小扇子或者手持小风扇。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观众变多了。”深颜色的皮肤变多了。
“更准确来说,是黑人变多了。”保罗直言不讳,“他们全是奔着克兰·希尔来的。”
他看向手冢国光,饶有兴致道:“你怎么看?”
怎么看?手冢国光想了想,如实道:“我觉得是个好现象。”
“真的假的?”
“看网球的人变多了,越来越多的人去了解网球,这对网球而言是件好事。”
保罗盯着手冢国光好几秒,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确定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嘴巴微张,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人还挺不错的。”
第二次从他那里收到类似评价的手冢国光:。
保罗双手抱着后脑勺,翘着椅子,“看台上出现了不少黑人面孔,听说观众的怨气还挺多的。”
职业网球的偏见,从不局限在赛场上的球员,还有观众。
“感觉他以后会挺辛苦的。”
注意到手冢国光投射过来的目光,保罗解释道:“本来赢球就足够让人头疼,还要回应这么多人的期待。”
他设身处地一想,立马抖了个激灵,抱着双臂,吐着舌头道:“好沉重。”
手冢国光注视着窗外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期待的人们,没有反驳他的话。
运动里最大的困难就是面对期待,团队的期待,赞助商的期待,球迷的期待,对自己的期待...
期待多了,负重也愈发沉重。
要回应这么多人的期待谈何容易?
比赛当天,手冢国光走进球场,在场边准备时,注意到了看台上的观众,比以往多了不少深皮肤的人,他们嘴里呼喊的,手里拿的应援牌,也都是克兰·希尔。
克兰·希尔一登场,看台上的欢呼声更盛了,但手冢国光却通过他的呼吸频率和肢体幅度发觉他比一周前,要紧绷不少。
“Ready?”“Play。”
比赛一开始,克兰·希尔每赢一分,那些和他一样有着相同肤色的人,举着写了他名字的牌子,扯着嗓子喊他的绰号。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回应他们这份期待,必须打得更好才行。
他竭力抢下第一盘。
喊声和掌声从上方传来,如潮水一样,纷纷涌向他,头晕目眩的同时,有那么一瞬间他忘记了他是谁。
他想跑得更快,挥得更猛,但事实却和他期待的截然相反,脚步更重,手臂很沉,球总是达不到他想要的位置。
看着球在距离他一米的位置落地,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想了很多事,父亲的嘱托,弟弟妹妹的祝福,球迷的期待...
忽然,双眼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神,克兰·希尔瞬间从纷纷扰扰中抽出身。
又是这种眼神,认真,又坚定。
明明周围的呼声是那么巨大,但他却浑然不在意,似乎他的世界只有这个球场,一颗网球,以及对手。
很不可思议,这是他第二次被同一个人如此平静、如此专注地对待。
对克兰·希尔来说,这种体验太稀缺了。
没有期待,没有轻视,没有同情,更没有优越感...
外界的喧嚣好像在这一刻悄然远去,克兰·希尔觉得他应该面对这份郑重。
因为他是一名网球选手。
身体的肌肉似乎重新回归他的掌控,他奋力反抗,全身心投入这场比赛。
关键分,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用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把那颗即将二次落地网球勾了回去。
落地时,身体也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砰!”球深深地砸在地面上。
“Game,set and match,国光·手冢获胜,2-6,6-4,7-5,7-5。”
这次赛后握手,克兰·希尔不再拉着手冢国光的手絮絮叨叨。
手冢国光本以为托马斯的那句玩笑话终究只是玩笑话,健身房里克兰·希尔却主动凑了过来。
听着他用略微蹩脚的英文做自我介绍,手冢国光沉默了片刻后,拿出手机,点开沟通翻译软件,递到他面前。
克兰·希尔面露惊喜,也拿出了手机,用翻译软件和手冢国光面对面交流。
这时手冢国光才知道克兰·希尔看过他不少的比赛,很早之前就想和他说话了。
之前在比赛场上遇到,他太高兴了,忘记自己不会说英语,拉着他说个不停,之后还被经纪人说了一顿。
克兰·希尔的手指在手机上摁得噼啪响,显然攒了不少的话。
手冢国光见他脸上一点失落的影子也没有。
“你不在意吗?”他问。
“你说比赛吗?”克兰·希尔自问自答,“我拼尽了全力,虽然也遗憾没能继续打,但我已经很满足了,今天看台上坐着各种肤色的观众,这个对我来说意义更加重大。
而且我的家人也成功拿到土耳其公民身份证了,经纪人也帮我联系到了新教练,全是好事,感觉今年赛季有个很好的开端。”
“我的梦想是希望年轻的孩子来看我比赛,然后说我想成为那样的人。”他继续道,“我不是第一个打进大满贯的黑人选手,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黑色皮肤,脸上却露出爽朗的笑容。
手冢国光认真地回复:“祝你如愿以偿。”
感受到手冢国光散发的善意,克兰·希尔也笑了,“谢谢。”
他又感慨手冢国光本人就跟他的网球一样,幸好主动跟他交流了。
之后他又问手冢国光能不能加他的联系方式,还说他关注过他的INS账号,但他没有关注他。
后半句像是他随意提起的,但手冢国光隐约感觉这才是他想说的重点。
他把联系方式告诉了他,并解释了一句INS账号他已经交给经纪人运营。
两人聊完天,相较于手冢国光这边只有几行字的界面,克兰·希尔那边已经形成了一篇文章。
手冢国光看着那少说也有一千字的篇幅,心想,果然是个健谈的人。
克兰·希尔高高兴兴地抱着手机离开,走前还不忘恭喜手冢国光晋级四分之一决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