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就知道了此事,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姜韫真还是用尽了力气,才能按住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
她轻轻抬起脚步,走到桌边,奉起那张薄得随时会被吹走的纸笺。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她颤抖着双手展开,只见纸笺上用楷书写着,
“媳姜氏韫真,京城人氏。现夫亡服满,许其归家。今后但凭婚嫁,悉随尔便。唯出府之日,仅可带走娘家所赠嫁妆。夫家一切物件,尽应留下。”
因着这寥寥数句,她期望了那么久的自由,终于到手了。
“走吧。”简单的两个字,从二太太口中吐出时,彷如重锤砸地,回响嗡嗡。
姜韫真望着眼前这个渐显苍老的女人,拜了一拜,权当拜别。
她想,既无吩咐,那就是说,老太太、大太太处,都不必再去见。
出门时,她扶着门框,突然停了脚步。
她想起,当日她和乔予樾拜堂时,高坐在厅中接受跪拜和祝贺的二太太,鬓发上的装饰,和此刻一模一样。
心底似乎有什么涌起,她轻叹一口气,继续向前。
回到半路时,姜韫真拉着微云的衣袖,笑道,“微云,我们可以离开国公府了。”
微云瞪大了眼睛,“少夫人,你说的是真的吗?前几日我听烟紫和石嫂子她们说过,我还说老太太绝不会答应呢。没想到,居然成了?”
“对,成了。”姜韫真格格娇笑,“我们马上收拾东西,离开这鬼地方。”
微云拍手大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不过,我们去哪住?回姜家的老宅吗?”
姜韫真调皮一笑,“你跟着你家小姐走便是,不必担心。”
微云轻咳两声,福了一福,“微云遵命。”
两人又是一番大笑。
刚走了几步,姜韫真感到身后很不自在,回头一看,一个着粉白色衣裙的女子站在路中央看着她,袖角裙边在风中翻飞,人也几乎要飞起来一般。
她辨认了一会,试探着问,“四太太?”
四太太微笑着点了点头。
姜韫真急忙走过去。
四太太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稀薄的阳光洒在她斑白的鬓发上,脸上肌肤光滑,没有一丝皱纹,笑得温和,整个人像一朵清水白莲,纯净而安详。
姜韫真没来由的鼻子一酸,眼底泛起了薄雾。
四太太本是公侯人家的女儿,年轻时曾凭一首七言律诗《折春》名动京城,可惜嫁进国公府才半年,夫君四老爷便战死沙场。
当时在位的明誉帝极推崇妇德,加之老国公爷掌着京郊大营,权柄煊赫,因此,四太太没有离府再嫁的可能,只得枯守府中。
这些年来,她不问世事,一心向佛。即便是年节,她也极少出来见人。
此刻的四太太眼眉中尽是欣慰,“孩子,听说你要出去了。”说话间,她捧出一对青玉手镯,“我的一点心意,出去后,好好过日子。”
姜韫真愣愣地任她摆弄,叫了句,“婶娘……”
四太太微微一怔,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会有福报的。嗳,怎么哭了?大喜的日子,别哭。”
姜韫真的泪再也止不住。
其实她和四太太见面的次数一只手也数得过来,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哭,她有心想叫四太太跟自己一起走,又觉得自己天真。
四太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发髻上抽出一柄流苏玉簪,插在她的发间,“我习惯了,你还年轻,应该出去的。”
话说完后,她拍拍姜韫真的肩,飘然而去,隐没在树丛中。
微云看着阳光下的树影,久久才说了句,“刚才……咱俩……没做梦吧?”
姜韫真擦了泪,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拉着她回了听竹小院。
烟紫和樱雪已得了消息,一见姜韫真回来,便拉着她哭。
姜韫真待人平和,不摆架子,因此两个小丫头都很喜欢她。如今她要出去,两人不知道会被派去伺候哪位主子,心里又是不舍,又是担心。
可惜她们都是国公府家生子,肯定是不能跟着姜韫真走的。她软言安慰了两句,进了房中,将在首饰匣中挑出最好的几样东西,塞给了她们。
她扫了一圈房中,值钱的嫁妆早已被当掉或者卖掉。她只收了几本书和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微云挽了一个包袱。
两人和烟紫樱雪依依惜别后,携手出了听竹小院。
后院管事陈妈妈带了几个婢女已在院门处守着,姜韫真知道她是乔予楠的心腹,放下心随她到了西角门。
陈妈妈施了一礼,“奴婢只能送到这了,娘子好走。”
姜韫真屈膝回礼,迈步而出,任由身后乌沉沉的黑漆大门哗然关上。
小巷来往的人不多,但前后四通八达,日头正好,姜韫真仰起头,承接着金灿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