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小院中,小圆桌重新摆上饭菜。一份切成薄片的卤鹅、香煎鱼腩、瓜干焖排骨、百合梨汁。都是姜韫真没怎么吃过的菜式。
白荷道,“这是凤麟楼的饭菜,少夫人请用。”
姜韫真低头搅动着碗中的小馄饨,“他呢?”
“书房。”白荷向来如此,言简意赅。
凤麟楼的菜做得精细,就说这煎鱼,只取大湖里凿冰现捕的,去头尾,只取中段,用盐均匀抹了,煎得外皮微焦,肉汁封锁其中,一咬尽得风味。
姜韫真夹一块鱼肉慢慢咀嚼着。
她知道,这饭菜定是他让老刘买来的。
听说凤麟楼的鱼,是论斤称重算价钱的。
不知在乔予楠心里,他们之间那点情分,斤两如何,才值得他罔顾大家公子从小耳提面命的规训,当众冲进这院里,救她一命。
而这点分量,比之珠水姑娘,又如何。
这一顿饭,她吃得极慢。
夜渐深,风寂寂,婢女们都去歇息了,姜韫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她和乔予楠之间的事,时而心酸,时而微笑。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她见帐幔外似有人影,急忙坐起。
沉沉男声响起,“别怕,是我。”
她借着微弱烛光,隔着朦胧帐幔,看着他身形的轮廓。
他道,“老太太方才跟我父亲说过,明日一早便送你离开。”
她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如此顺利?”
“这不正是你所想吗?”
“我当然想离开,只是没想到,老太太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我。”
他声音低了一些,“城西的细鼓巷,有一处宅子,门前种了一棵大桃树的,你安心住进去便是。一切被褥衣物,自有白荷替你准备。即便老太太不让你收拾东西走,你也不要计较,早早出府,不要横生枝节。”
姜韫真咬紧了唇,鼻尖上游走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味。
他停一停,又道,“细鼓巷附近住的都是些读书人家,清净又安全。长公主很喜欢你,特意给你挑了个会拳脚功夫的婢女。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默默在被褥上比划着他脸上的轮廓。他瘦了,这些日子,他是不是吃得很少,睡得很不好。
他语气放轻了一些,“我有句话想问你。”
她喉头紧了又紧,“什么?”
“你想不想嫁俞浩卿?”他语调平静地听不出情绪,
“想必你很清楚,你父亲让你出府再嫁,就是想通过俞浩卿,攀上齐王这层关系。不过,无论你想还是不想,我都会帮你。就当,全了你我昔日的情分。”
她抓紧手中的被褥,“不想。长公主曾托她身边的内监送了消息来,她会找人参齐王和俞浩卿一本。如此,我父亲见风使舵,便不会答应俞浩卿的提亲。”
他似乎很惊讶,张着嘴呆了呆,道,“你竟想到了这一层?”
“当然啊。”她骄傲地挺了挺肩,“而且我跟公主说了,一定要在我出府后,才能参他们。”
她想着父母和俞浩卿算盘落空、气急败坏的样子,甚是高兴。
他在帐外轻声笑了笑,“甚好,甚好,二叔二婶和你父母,都想让你出府,这是难得的良机。可他们都想让你嫁给俞浩卿,从而让自己获利。这么一来,既让自己得了自由,又不必被他们算计。甚好,到时,我也会从中协助一二的。”
两人笑了笑,彼此都没再说什么,就那么隔着纱幔对视。
他从怀中掏出了什么,“金钗还你。那夜被我带走了,但我后来想了想,这是你的东西。”
姜韫真抽了抽鼻子,“这是你送给珠水姑娘的东西吗?如果是,你该留着才是。”
“不,这是你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你还要的话。”
“那珠水姑娘呢?如果你找到她了,怎么办?双股金钗一分为二,我和她一人一半吗?”
他愣了愣,轻轻掀开纱幔,将金钗塞进她手里,温声道,“好酸,今晚的菜加了醋吗?”
她想要反驳他,可是一张嘴,泪水却先流了出来。
他坐在她身边,用力将她搂进怀里,“都是我不好。”
她缩在那个久违的微热的怀中,紧紧揪着他的衣领,泪如雨下,“可是,那位姑娘,你心里始终是忘不了她的。”
他贪婪地嗅吸着她发间的香气,“傻瓜,我说过,我想要的只有你。”
“我不信。”她仰起沾满泪水的脸。
他看着那红润而颤抖着的唇瓣,深深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