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移开视线。
“没事。”他声音很低,听上去仍旧平稳,“只是左耳受损后的前庭代偿反应,内耳淋巴平衡还没完全恢复,适应一段时间就好。”
他说着便想后退,可档案架之间的空间太窄,只退了半步,后腰便抵上冰冷的金属边角。池曜没有继续逼近,只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防止他再次失去平衡。
“适应多久?”
封聿暝皱了皱眉:“这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池曜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点笑意极淡,很快便散了。
“你的事,现在都算。”
他说得太自然,反而让封聿暝呼吸微微一滞。下一秒,池曜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因为撑墙而擦伤的手拉到身前,低头检查伤口。指尖边缘已经渗出细小血痕,墙灰嵌在破皮处,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嫌医院麻烦,我让周衍上门。”池曜的拇指停在伤口旁,没有碰上去,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想让我管你,也可以。”
他说到这里,视线缓慢落在封聿暝左耳后那道尚未彻底淡去的伤痕上,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但你身体有什么异常至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中央空调运转的低频声、档案室灯管细微的电流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都被狭小空间放大得格外清晰。封聿暝喉间微微发紧,正准备抽回手,后肘却不慎撞上身后的档案架。
金属架先是发出一声短促震颤,紧接着整排文件开始倾斜。成摞旧档案接连坠地,纸页四散滑开,扬起一层细灰。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挡,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叠牛皮纸档案袋从高处砸落,封口的棉线早已老化断裂,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最上方是一张泛黄旧照片,边角已经卷起,黑白画面却依旧清晰。
封聿暝的动作停住了。
池曜原本还扶着档案架,察觉到不对,视线也随之落了过去。
照片拍摄于某处实验楼后的花园。一对年轻夫妇站在镜头中央,男人穿着研究员白袍,女人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背景里的实验楼外墙印着模糊的校徽标识,而男人左耳上的金属饰品,在灯下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银光。
封聿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耳饰结构过于特殊——螺旋形固定环,银质外壳,末端嵌着微型感应节点。
制式、卡扣角度、末端感应节点的位置,都和他耳骨上那枚银钉完全吻合。
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某些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刺耳警报,玻璃爆裂,浓烟里有人抱着他疾步奔跑,孩童近乎失声的哭喊被火光和脚步声反复碾碎。那些画面支离破碎,却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
封聿暝指尖开始发抖,照片边缘被捏出明显褶皱。
“怎么了?”
池曜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常,已经半蹲到他身侧。
封聿暝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额角迅速渗出冷汗,像是正在拼命压制某种即将失控的反应。池曜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照片,眉头缓缓皱起,随即目光停在封聿暝耳侧的银钉上。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那枚银钉半寸之外,像是想确认结构。
可还没真正碰到,封聿暝已经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挡开他的手。
“别碰!”
声音出口的瞬间,连封聿暝自己都怔住了。
档案室陷入短暂死寂。
池曜没有再动,只是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认识他们。”
封聿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照片塞回档案袋,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我不认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身过快,眼前再次黑了一瞬,身体晃了晃,却仍旧强撑着站稳。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比起研究旧档案,我们现在更应该去审炳权,或者查贺森东南亚那些项目。池Sir,如果你还记得今天为什么来总部,就别继续浪费时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步伐很快,甚至称得上仓促。西装下摆擦过档案架边缘,带起一阵轻微晃动,他却没有回头。铁门被拉开的瞬间,走廊白光重新灌入狭小的档案室,也将他的背影切得笔直而疏离。
门重新合上后,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池曜没有立刻追出去。
他缓缓蹲下身,将散落在地的档案重新拢回袋中,视线停在封面那行几乎被岁月磨损的旧字上。
——2001雾港大学神经实验室纵火案。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池曜缓慢转动食指上的黑银戒,金属摩擦指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双灰墨色的眼睛里,方才面对封聿暝时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近乎锋利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