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你,不是因为你是池曜。”
“只是因为我是医生。”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池曜维持着原本俯身的姿势,没有动。
那双灰墨色的眼睛仍看着他,里面翻涌的情绪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呼吸停顿片刻后重新恢复,只是胸口起伏明显沉了许多。
封聿暝看见了,却只是垂下眼,将扣在对方腕间的手缓缓收回。
“所以你不需要因为这只耳朵负责,也不需要因为那场爆炸补偿什么。”
他说话时语气始终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起身时身体因为惯性出现了极短暂的失衡,封聿暝扶了一下沙发扶手,很快重新站稳,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玄关走去。
“我留下拆弹,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拆;给你做手术,也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做。”他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客厅传过来,依旧听不出情绪,“如果躺在那张手术台上的不是你,是别人,我一样会那么做。”
客厅里渐渐只剩下脚步声。
封聿暝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移开。从沙发到玄关不过十几步路。直到他站到门前,手指搭上门把,电子锁感应亮起一圈微弱蓝光,他才垂下眼,按下开锁键。
“所以别再把这些事算到自己头上。”
门锁发出轻微的解锁声。
“也别再因为愧疚把我留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后,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封聿暝甚至能听见右耳里被放大的血流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沉重,直到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发哑的声音。
“封聿暝。”
那不是平时审讯时的语气,也不是争执时的冷硬,更像是被逼到退无可退后,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低喝。
封聿暝刚要转身,肩膀已经被人从身后一把扣住。
池曜动作太快,掌心的力道透过衣料压下来,带着明显失控后的沉重。封聿暝被那股力量带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上门板时,沉闷的撞击声在封闭的玄关里震开,电子锁上的蓝色光圈仍在微弱闪烁,冷白的感应灯落在两人之间,将池曜那双红得厉害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他站得很近,呼吸明显乱了,后背未愈的伤口显然在刚才那一下里被牵扯到,黑色衬衫下隐约洇出更深的颜色。可他没有松手,也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封聿暝,声音哑得厉害。
“你到底要我怎么信?”
封聿暝没有开口。
“你替我拆弹,替我做手术,替我把命抢回来,然后站在这里告诉我,换成谁都一样。”他盯着封聿暝,声音低得发沉,“你真觉得我是在愧疚吗?”
池曜扣在他肩上的手越收越紧,胸口起伏也越来越重,像是那句“愧疚”终于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
尾音落下时,两人之间那点勉强维持的距离被彻底压碎。
池曜俯身吻下来得毫无征兆,也几乎谈不上温柔。那更像是一个人苦苦压抑太久后终于失守的结果。呼吸混乱地交错在一起,封聿暝唇角被牙齿撞出细微刺痛,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在唇齿间散开。池曜几乎在碰上他的那一瞬就知道自己错了,可那点判断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掌心扣着肩膀的力道失了分寸,像是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再次从视线里消失。
封聿暝最初有一瞬间的空白。
左耳长久失声后,其余感官早已变得过分敏锐。池曜呼吸里的灼热、唇角传来的刺痛,甚至对方胸腔深处失序的心跳,都毫无缓冲地撞进感知里。那一瞬间太短,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却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
而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抵上池曜胸口,用力将人推开。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池曜本就带着伤,重心又完全压在前倾的姿势上,被推得向后踉跄半步,扣在肩上的手也终于松开。封聿暝立刻退开,后背重新抵住门板,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玄关里格外清晰。
“池曜,你不该这样。”
他的声音很冷,甚至比刚才更冷。
唇角残留的刺痛还在,呼吸却已经迅速恢复了控制。封聿暝抬手擦过嘴角,指腹立刻蹭上一抹淡红。他垂眸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没有质问,也没有发怒,只是重新转身拉开房门。
电梯间冷白的灯光顷刻间漫进来,将玄关里残留的温度与混乱切开。封聿暝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没入门外。
直到房门缓缓闭合,轻微的落锁声响起,整间公寓才重新安静下来。
池曜的手指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按向通讯器。
“楼下那辆车跟上他。”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别靠太近,也别让他发现。确认他安全到目的地就撤。”
通讯另一端很快应声。池曜松开通讯器,掌心却仍僵在半空,像连这样最低限度的保护都成了某种迟来的冒犯。
池曜仍站在原地。
后背伤口在刚才的动作里重新裂开,温热液体顺着脊背一点点浸透衬衫,可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只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很久之后,他才缓慢转过头。
茶几上的药箱还开着,消毒棉和纱布散落在旁边,刚刚用过的药瓶没有拧紧,瓶口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药味。沙发靠垫微微凹陷着,像是还有人坐在那里。
一切都维持着几分钟前的模样。
池曜的视线从药箱移开,落到卧室半开的门上。
床头柜靠近门边的位置,那枚黑银纹章戒仍安静地躺在那里。金属边缘映着一点微弱冷光,在昏暗灯影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看了许久,才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牵动肩背,伤口骤然传来一阵钝痛。池曜微微皱眉,低头时才发现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
消息仍停留在研究所负责人发来的页面。
【第七版参数已完成。】
【神经频率匹配率97.4%。】
【已达到预期指标。】
下面还附着一份最终调试报告。
池曜垂眸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点开。
为了适配封聿暝受损后的神经反馈,研究所前后推翻了六套方案。每一次测试结束,数据都会第一时间送到他手里;每一次结果不理想,又会立刻重新调整。
那还不是治疗结论,只是一套等待活体反馈的神经频率补偿参数。没有封聿暝本人清醒配合,没有完整前庭反应和神经传导测试,任何匹配率都只是纸面数据。
今天下午最后一版数据出来时,他甚至亲自打过电话确认。
原本只差一步。
等今晚换完药,等封聿暝情绪稳定一点,等他能用一种不近乎施压的方式开口,他就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至少让那个人知道,左耳失去的听觉并非彻底无解。
可现在,屏幕上的消息依旧停留在那里。
客厅里的落地灯亮着,中央空调持续送出平稳气流,维港的灯火隔着整面玻璃向远处延伸。药箱还放在茶几上,戒指仍躺在床头柜边,连空气里的药味都没有散去。
池曜看着手机,许久没有动作。
直到屏幕因为待机时间太长开始渐渐变暗,他才伸手按灭。
最后一点光线消失在掌心里。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