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聿暝打断他,声音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一手扣住池曜小腿,先确认对方的受力点没有改变,另一只手从袖口抽出薄如柳叶的手术刀片,刀尖顺着木板裂缝缓慢探入。那些线路他并不熟悉,不能贸然判断,只能用手术刀一样的精细控制先拨开灰尘和胶层,替池曜暴露出足够清晰的结构。
池曜低头看着他,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你知道失手会怎么样?”
“知道。”封聿暝没有抬头,刀尖贴着木缝一点点挑开外层胶带,呼吸轻得几乎避开倒计时的节奏,“所以少废话。你看线路,我动手。”
厂房深处传来模糊人声,楼下偶尔有脚步穿过空旷车间的回响。炳权的人还在厂区里搜索,而行动组正在按照池曜的命令撤离主厂房。时间被倒计时压得越来越薄,池曜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看了半秒,最终把所有情绪压回去,再开口时已经恢复成执行任务时的冷静。
“左侧两根接压力感应,别碰。右侧是供电回路,主□□在控制台下面。”池曜视线迅速扫过封聿暝挑开的线路,语速很快,却没有任何含糊,“外围有反拆保险,先把胶层挑开,不要碰金属壳,也不要剪任何线。”
封聿暝没有回应,只顺着他的指令继续动作。刀尖一点点剥开老化胶带,露出被灰尘和木屑掩住的线束;他每一次用力都极轻,像在处理贴近动脉的病灶,不能快,也不能犹豫。倒计时跳到07:36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呼,紧接着是急促脚步朝二楼逼近,可控制室里没有人分神。池曜的视线始终压在线路上,封聿暝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有扣在池曜小腿上的那只手掌心越来越凉。
几秒后,封聿暝的刀尖停住了。
感应片边缘有一截几乎被胶带完全覆盖的细线,颜色与木板和灰尘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他没有自作判断,只把刀尖稳稳压在旁边,低声道:“这里。”
池曜顺着他的刀尖看过去,目光微微一凝:“反拆线。先别断。”
封聿暝便停住。
池曜迅速扫完整组结构,确认压力片、供电回路和主□□之间的连接,声音低而清晰:“蓝绿绞线接压力传感,不能碰;红黑并联是副保险。先断反拆,再卡住压力簧片。反拆线断开后,倒计时可能停止,但压力片还在,只要我卸力太快,照样会炸。你剪完第一根,立刻用刀片卡住簧片缝隙,等我让你动再动。”
封聿暝点了一下头。
倒计时仍在持续。05:42,05:41,05:40。楼下声音越来越远,封聿暝的注意力只剩下刀尖下那根细线。就在这时,耳麦里忽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响起行动组急促却清晰的汇报。
“池Sir,主厂房人员已全部撤离。”
“行动组完成撤出。”
“义和堂人员已控制,正在向外围转移。”
“主厂房已清空。”
池曜始终盯着线路,绷紧的下颌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开半分。直到确认耳机里再没有新的滞留报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视线重新落回木板下那组复杂线路。
“准备。”
封聿暝压住线路:“倒数。”
池曜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仍稳:“三、二、一,剪。”
刀刃合拢的阻力极轻,像切断一根绷到极限的发丝。液晶屏上的数字猛地停在00:03,电子音戛然而止,控制室里的雨声和远处脚步声重新浮上来,却没有人立刻松气。封聿暝仍半跪在木板边,保持原来的姿势听了半秒,确认线路没有第二次启动,才迅速俯身,用掌心死死压住感应簧片,另一只手将薄刃卡进压力板缝隙。
池曜的声音贴着头顶落下来:“左边再深一毫米。别急,先稳住。”
封聿暝照做,刀片推进的瞬间,压力片下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摩擦。池曜在同一刻极缓地调整脚掌,确认没有触发后,才低声道:“最后一条旁路,在你右手下方。”
封聿暝摸到那根线,切断。
压力解除。
控制室短暂安静下来。
就在池曜准备带封聿暝撤离时,控制台下方那盏原本已经熄灭的红灯忽然重新亮起。不是倒计时复位,而是一枚隐藏在主线路之外的远程接收器被唤醒了。
池曜脸色骤变。
有人在厂区外看着这一切。
“走!”
他没有浪费半秒,俯身一把将封聿暝从地上拉起,带着人朝后方卷闸门冲去。冲到破窗附近时,身后控制室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电子鸣响。
“趴下!”
封聿暝刚抬头,池曜已经先一步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压进怀里。爆炸在下一秒轰然炸开,火光裹着热浪从控制室深处冲出,碎裂钢板、木屑和玻璃残片瞬间席卷整条走廊。池曜在冲击波撞来的刹那强行转身,用后背挡住大部分碎片,双臂死死护住封聿暝的头颈,将人一起撞向破窗外的荒地。
两人几乎是被气浪掀出去的。
封聿暝落地时,胸腔像被重物狠狠压空,耳膜里全是持续不断的轰鸣。短暂的空白之后,他的视线重新聚焦,才发现自己仍被池曜护在怀里。
“池曜。”
声音出口时已经哑得不像话。
压在他身上的人没有回应。
封聿暝心口猛地一沉,立刻翻身撑起身体。火光仍在厂房内部翻卷,雨水落进高温区域,蒸腾出大片白雾;池曜后背的行动服已经被撕裂,防弹背心边缘布满划痕和焦黑,裸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灼伤与金属碎片擦出的伤口。
封聿暝伸手按上他颈侧。
直到摸到那一下微弱却仍然存在的脉搏,封聿暝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重新接上。
他没有给自己停顿的时间,迅速检查池曜的瞳孔、呼吸和脊柱反应,确认暂时没有明显颈椎损伤后,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垫到对方身下,避开后背最严重的伤口,同时抬手按住耳麦。
“主厂房后侧。”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稳定。
“池曜重伤,立刻派担架和医疗组过来。”
耳机另一端短暂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急促回应。
“收到!”
“医疗组马上到!”
远处杂乱脚步声迅速靠近。
雨还在下,燃烧后的热浪与潮湿空气混在一起,四周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封聿暝半跪在泥地里,一只手始终压着池曜颈侧动脉,另一只手检查瞳孔反应和呼吸频率。池曜身上的行动服已经被烧毁大半,防弹背心边缘遍布焦痕,后背伤口仍在缓慢渗血。
不到一分钟,数道手电光已经穿过雨幕照过来。
行动组的人最先冲到近前。
“池Sir!”
封聿暝没有抬头,只在对方靠近时迅速报出伤情。
“爆炸冲击伤,大面积烧伤,后背开放性创伤,可能伴随脊柱震荡。固定颈椎,准备转运,动作轻一点。”
几名行动队员立刻展开担架。
池曜被抬上担架时,封聿暝始终跟在旁边,手指没有离开过监测脉搏的位置。
救护车警灯很快划破雨夜。
车门关闭前,封聿暝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厂房,随即翻身上车。
车厢里的监护仪开始工作,心电波形在屏幕上缓慢起伏。医护人员正在建立静脉通路,处理明显出血点。
封聿暝始终坐在担架旁,一只手按着扶手,视线没有离开过池曜。直到护士准备调整输液架时,目光才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背。
“封医生,您手在流血。”
封聿暝这才低头。爆炸时飞溅的碎片在手背和前臂划开了几道口子,雨水泡过以后,血迹被冲淡不少,只剩下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行动服袖口也被烧出一道焦黑裂口,露出的皮肤上有大片擦伤和轻度灼伤。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没事。”
旁边负责急救的医生皱了皱眉。
“您脸色不太对,先让我看一下。”
封聿暝没有动,只伸手扶住担架边缘,像是根本没听见。
“先处理他。”
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池曜胸口监护电极刚接好,氧气面罩覆盖住大半张脸,后背伤口还在持续渗血。
封聿暝站在那里,身上的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衣角不断往下滴。可他的注意力像被牢牢钉在担架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再低头看过自己一眼。
医护人员还想说什么。下一秒,通讯器终于接通。
“周衍。”
“准备手术室。”
“池曜后背大面积烧伤,伴爆炸冲击伤,疑似脊柱震荡和深层软组织损伤。准备清创、补液、镇痛和输血通道,通知创伤外科、烧伤科和麻醉科待命。”
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答声。
封聿暝低头看着担架上的人,声音终于压低了一些。
“我要他活着进手术室。”
停顿片刻后,他补上最后一句。
“也要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