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华半个身子探进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前还带着汗意。他努力把声音压低,眼里的兴奋却几乎藏不住:“封教授,外面有人找你。”
会议室里不少人抬起头。家华扫了众人一眼,故意停了半秒,才咧嘴补上一句:“还是个大美女,说是你的私人预约。”
空气顿时安静了一拍。
封聿暝手里的触控笔停在半空。回港以后,他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固定,工作、案件、实验室、警署,私人关系少得可怜,更不会有人绕过所有流程直接找到总署来。片刻后,他将触控笔放回桌面,语气仍旧平稳:“我出去一下。”
办公区尽头的落地窗正迎着最后一片夕照,橙金色光线铺满半层楼面。女人站在窗边,酒红色真丝衬衫勾勒出修长身形,金棕色卷发随意垂落肩头,明艳得与周围堆满卷宗和案件资料的办公环境格格不入。
她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视线交汇的瞬间,那双蓝绿色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Surprise.”
尾音带着笑意。下一秒,高跟鞋已经敲着地面快步走来。
封聿暝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像是一时没能把眼前的人和警署办公区联系在一起。直到对方走近,他才开口,声音里难得带出一点迟疑:“……Eloise?”
女人笑意更深:“谢天谢地,你还认得我。”
话音刚落,她已经张开双臂抱了上来。封聿暝身体几乎本能地绷紧了一瞬,那种长期处于警觉状态下形成的反射先于意识出现,可熟悉的香水味、耳边过于熟悉的笑声,以及对方毫无顾忌的动作,很快便将那层戒备压了下去。
Eloise揪住他的领口,把人往下拉了些,踮起脚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过去无数次重逢时一样,高跟鞋落回地面时发出清脆声响,连带着原本压抑的办公区都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封聿暝站在原地,任由她折腾完,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慢慢松开。
“你怎么来了?”
“因为某个没良心的人已经快半年没回过家了。”Eloise回答得理直气壮,说着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封聿暝无奈地看着她,眼底惯常的疏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许多。Eloise动作太大,脚下高跟鞋轻轻一晃,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将人稳住,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停顿。
也正是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让整个办公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路过的警员脚步慢下来,端着咖啡的人停在原地,连隔着玻璃墙往外张望的家华都忍不住睁大眼睛。毕竟认识封聿暝这么久,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当着整个办公区的面揪他的领子、亲他的脸,而向来最讨厌肢体接触的人不仅没有躲开,甚至在对方站不稳时,下意识扶了一把。
原本还顾忌着封聿暝脸色的人终于压不住好奇,议论声从不同工位低低冒出来。
“封医生有女朋友?”
“重点是他居然没把人推开吧?”
“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让人近身。”
有人拆开Eloise带来的甜品盒,有人借着接水的名义往这边多看两眼,整个办公区的气氛都被她带得松动下来,像是刚结束一场持续数小时的高压会议。
池曜始终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参与任何议论。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Eloise。他在封聿暝家里见过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站在少年时期的封聿暝身边,笑得张扬明亮,与眼前的人几乎没有区别。
所以真正让他停留视线的,并不是这个人的身份,而是封聿暝。
他看着Eloise揪乱封聿暝的领口,看着她肆无忌惮地抱上去,也看着封聿暝那一瞬间的僵硬在认出对方后逐渐消失。整个过程里,封聿暝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有些无奈地任由对方折腾。
这和池曜印象里的封聿暝并不一样。
资料里的封家几乎挑不出问题,成长经历清晰,从私校到医学院,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可真正接触之后,封聿暝身上始终带着一种很难接近的距离感。他很少主动靠近谁,也很少允许别人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时间久了,池曜几乎默认,这种疏离大概与封家有关,也许是成长过程中发生过什么,又也许是某些资料里没有记录的东西。
可眼前这一幕,让这个推测忽然变得不够稳固。
Eloise仍挽着封聿暝的手臂说个不停,语速很快,神情明亮,像是根本不觉得这里是警署办公区。封聿暝低头听着,偶尔回应一句,虽然话不多,眉眼间却没有平时那种习惯性的防备。他被她扯乱了领口,也只是略微低头看了一眼,随后任由她继续说下去。
那不是礼貌,也不是被迫配合,而是长时间相处后才会留下的习惯。
池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握在掌心的圆珠笔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塑料外壳裂开一道细缝,声音很小,被办公区里的低声议论和键盘声盖了过去,周围没人察觉。
Eloise终于松开封聿暝,顺手替他理了一下被自己扯乱的领口。动作做到一半,她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会议室门口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很快便锁定了池曜。
女人的观察力显然很敏锐。
她打量了两秒,眼底浮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后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主动向池曜伸出手。
“你好,我是Eloise。”她微微歪头,笑容明艳而坦荡,“封聿暝的姐姐。”
池曜垂眸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片刻后才握上去。她掌心温热,和封聿暝偏低的体温截然不同。
“池曜。”
“我知道。”Eloise笑了笑,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封聿暝,语气自然得像在通知家里人,“今天对我们来说是个重要日子,所以我打算提前把人带走。”
池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Eloise肩侧,再次落到封聿暝身上。封聿暝已经重新整理好衣领,安静站在原地,听见这句话后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这边。
那种默认甚至不需要语言。
几秒后,池曜松开手,声音仍旧平稳:“当然。已经下班了。”
Eloise挑了挑眉,像是从这份平静里读出了什么,却没有拆穿,只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封聿暝身边。
两人并肩朝电梯方向走去。Eloise一路都在说话,封聿暝偶尔回应几句。夕阳穿过落地窗,在长廊里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办公区的热闹渐渐散去。
池曜仍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支圆珠笔已经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纹。他看了两秒,随手将它扔进垃圾桶,随后转身回到会议室。
主屏幕上的数据仍在滚动。
池曜重新拿起桌上的资料。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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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区,半山。
港湾的海雾沿着山体缓慢漫上来,远处商业区连成片的灯火被一层层压暗,只剩零散光点浮在夜色深处。露台外风不小,栏杆边的藤蔓被吹得轻轻摇晃,偶尔掠过桌面,将餐巾边缘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