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曜离开后,封聿暝重新戴上一副干净手套。
他调低了侧灯,让主光源集中落在遗体头颈部,随后将手指轻轻压上死者颈侧。
皮肤早已失去温度,组织僵硬,没有活体应有的细微回弹。
他没有立刻移动指尖,而是借着这一处接触缓缓放慢呼吸,让意识从刚才不断推演案件的节奏里抽离出来。随着呼吸逐渐平稳,原本被压制在边缘的感知也随之扩散,沿着指腹贴合的位置向更深处延伸。
以往每一次接触尸体,濒死前残留的信息都会在接入的瞬间涌回来。恐惧、疼痛、挣扎,或者求生本能驱动下骤然紊乱的神经反馈,往往会混杂在一起冲进意识,需要他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筛选,再从中寻找真正有价值的片段。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坠落前身体失衡的反馈,没有撞击来临前骤然绷紧的神经反应,也没有死亡逼近时本能爆发出的求生意志。
感知向前探去,只触碰到一片突兀的空白。
那并不像普通的衰减,也不像创伤造成的信息残缺。更像是、所有反馈被同时切断,干净得近乎刻意。
封聿暝眉心微微收紧,却没有立刻抽手。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将感知继续向前推进,试图确认这并非尸体状态变化带来的误差。然而无论他怎样调整接入深度,得到的反馈都停留在同一个位置。
几秒后,封聿暝缓缓睁开眼。
呼吸较刚才重了一些,肩背也不自觉绷紧。指尖从死者颈侧移开时,乳胶与皮肤之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将手撑在解剖台边缘,借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思绪重新落回眼前。
这与现场痕迹对不上。
林诚死前发生过激烈对抗,虎口压痕、指甲缝里的皮屑、远端指骨的牵拉损伤,都说明他当时意识清醒,甚至曾拼命握住某样东西不肯松手。
求生本能存在,反抗行为存在,外部暴力同样存在。可偏偏在他能够感知到的最后阶段,意识层面的反馈却消失了。
封聿暝直起身,视线从遗体缓缓移向旁边的托盘。
那枚取出的神经茧静静躺在金属盘里,表面残留着少量□□。烧蚀后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黯淡反光,看上去更像某种失去活性的机械残片。
陆小峰留下过濒死前剧烈失控的神经波动,张豪同样如此。
恐惧、痛觉、混乱,哪怕支离破碎,也依然存在。
唯独林诚。他的意识仿佛在真正死亡到来之前,就已经提前结束。
封聿暝没有继续往下推演。现有证据还不足以支撑结论,过早赋予答案,只会让判断偏离方向。
他将托盘重新盖好,确认编号标签无误后,关掉多余灯源,让解剖室恢复标准照明。随后摘下手套,拿起椅背上的长风衣,转身离开了解剖室。
走廊里的温度比解剖室稍高一些,感应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鞋底落在地面的声音被空旷通道拉长,形成规律而克制的回响。
封聿暝沿着走廊向前走去,步速始终平稳,没有停顿。
只是那片本该随着接触结束而消散的空白,却没有离开,它像一道被刻意抹去的痕迹,安静地停留在意识深处,越是远离解剖台,反而越清晰。
——
Maze。
夜色压在雾港上空,霓虹被水汽晕开,在湿冷街面上铺出一层忽明忽暗的光。Maze的入口藏在转角深处,门面低调得近乎冷淡,只有厚重门板偶尔被人推开时,里面的鼓点、酒气和香水味才会短暂涌出,在潮湿空气里撕开一道热而混乱的缝隙。
封聿暝停在门前,视线先扫过入口两侧的安保,又越过半开的门缝,看向里面流动的人影。他今晚换了一件墨色真丝衬衫,布料在灯下泛着极暗的光,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颈线。细窄的金丝眼镜压在眉骨上,遮住了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也让他在这片暧昧而嘈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疏离。
他收回目光,抬手推开门。
与此同时,隔街高处的监控点内,李菲莎的声音忽然切进加密频道。
“池Sir。”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明显带着意外。
“封医生进了Maze。”
指挥车内,几块监控屏同时切换画面。高倍率镜头捕捉到封聿暝穿过入口的最后一瞬,墨色衬衫在旋转灯光里闪过,很快便被门后的暗色与人群吞没。池曜坐在后排,原本正在查看沈维的行动轨迹,听见这句话时,手指停在平板边缘,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将眉骨下的阴影压得更深。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李菲莎没有催促,只将镜头继续往入口方向推近,声音压低了一点:“他没有报备,也没有和我们的人接触。路线很直接,应该是特地来的。”
池曜盯着监控画面。封聿暝已经不在镜头里,只剩Maze入口处不断开合的门、来往人群,以及雾气中晃动的霓虹光。片刻后,他指节慢慢收紧,扶手边缘被压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当然知道封聿暝为什么会来。Maze是这几个受害者目前唯一明确的交集。封聿暝顺着线索找到这里,并不奇怪。真正让人头疼的,是那个人向来习惯把自己放进答案最有可能出现的位置。只要认为有价值,他会直接走过去确认,而不会先考虑那里究竟有多少风险。
而Maze这种地方,偏偏最不缺风险。
池曜垂下眼,短暂闭了闭,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压回极稳的状态。
“沈维那边继续盯,另外两个可疑目标的位置也不要丢。”
频道另一端立刻应声。池曜把平板扣在座椅旁,推门前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入口处霓虹闪烁,厚重门板在光影里一次次开合,像一张被反复掀开的暗口。
“封聿暝这边,我亲自处理。”
他说完便推开车门。
湿冷夜风涌入车厢,带走屏幕上残留的冷光。车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池曜没有回头,径直穿过街边阴影,朝Maze入口走去。
——
俱乐部内的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外界潮湿的海风与街道噪音被一并隔绝,只剩低沉鼓点顺着地面持续传来。灯光在头顶交替流转,紫红与蓝白掠过人群,酒杯、侧脸、肩线和举起的手臂在光影间不断错位,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与人体热度,闷得几乎让人分不清时间流逝。
封聿暝没有立刻往深处走。
上一次来这里,是为了陆小峰。那时他还没来得及从酒保口中问出更多,就撞见了张豪。随后张豪死亡,体内发现了与陆小峰完全一致的植入装置。而现在,林诚大脑深处取出的“神经茧”,结构同样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