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孟千雪掀了掀眼皮,神色恬静自若,淡声道,“香兰,你只管依计行事,后面的事情我自有考量……断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是,那奴婢这便去办。”
香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厢房,领命而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
孟千雪微微侧目,轻声询问身侧的女使芙蓉。
她们从家里坐马车来,赶到吴府,至今不过末时。可孟千雪今日要办的‘大事’,需等到夜半子时,黑灯瞎火的时候,才更好动手。
“二娘子,已经申时了。”芙蓉答道。
孟千雪暗自腹诽,仔细盘算了一遍。
“还有三个时辰。”
芙蓉手里仍握着梳子,认真地给她梳头,小声揣测道,“娘子可是想用晚膳了。”
“还不是很饿。”
孟千雪想了想,忽然从妆奁里摸出一小锭碎银,轻轻放在芙蓉手心,温声开口。
“再晚些时候,我去长姐屋里用膳便好。倒是芙蓉你,不如就拿着这点银子出去,我准你半日假,上街随便逛逛,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二娘子,这,这使不得。”
芙蓉闻言,梳头的动作一滞,心中领会了她的好意,却不敢受。
“奴婢跟在二娘子身边,是奉了夫人的意思……如今娘子派香兰外出办事,却独留我出门玩乐。”
孟千雪看出芙蓉面上的局促和拘谨,峨眉间隐隐有些忐忑,于是笑着和她解释。
“也不白去,你出府后,帮我到西街老字号,买一包现做的糖炒栗糕。”
“……大姐夫对栗子过敏,吴府后厨向来不曾备下,我有些嘴馋,就想着让你跑一趟。”
芙蓉听了这话很受用,终于放下心,应允下来。
“切记西街老字号,刘家的糕饼最好,晚间时候应该还有做的。”
孟千雪叮嘱她,声音刻意压得极低,“香兰十有八九就在阜平街,你若偶然遇见了她……权当从不认识,能不碰面最好。”
“奴婢省得了,定不负娘子所托。”
芙蓉没想太多,即使并不明白自家娘子这般安排的深意。
孟千雪心里却很清楚,阜平街上那间曹氏药铺,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相传曹氏药铺藏药无数,药铺里的大夫医术高明,拥妙手回春之壮举,屡不见鲜,说得夸张些,相当于第二个太医院。
可药铺里卖的最好的东西,却总是避人耳目。
现下厢房只剩下她一人。
孟千雪自行把妆奁拿了过来,拈起那盏精致小巧的七彩琉璃灯,稳稳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天枢。”她轻声唤道。
藏于灯盏中的烛龙很快应声苏醒,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圆溜溜的眼睛,缓缓抬起头,懒洋洋地望向面前居高临下的主人。
少女很快开了口,态度勉强还算恳切,声音仍然是淡淡的。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孟千雪垂下眼眸,将事先安排好的计划,全都说予它听了。
“……不行。”
天枢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还一脸鄙夷地盯着她。
这时,七星灯俨然有了变化,不只大小,颜色变幻万千,五彩的光晕晃得七零八落。
一团憨态可掬,醒目的烛龙虚影,赫然浮现在七星灯上方。
“你就知道琢磨这些馊主意。”
“额……”
烛龙自言自语,“就你那些个拐弯抹角,弯弯绕绕的法子,打在身上软绵绵,不痛不痒的,哪有杀伤力。”
“呵呵。”
孟千雪无奈苦笑,“我这不是怕便宜了那人。”
紫衣少女眼眸含情似水绵长,灿若星子,亮如疏星朗月,周身萦绕着一种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磅礴气势。说话从容平静,眼底深邃幽远,看不出丝毫带着怯意的情绪。
“那我自己去。”
孟千雪站起身,作势就要离开厢房。
那烛龙见孟千雪真要一走了之,暗暗咬了咬牙,偷摸着横了她一眼,自顾自叹了句。
“好一个激将法。”
*
很快三个时辰过去,已至子时。
不止吴府,连带整座燕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嬉闹。万家灯火尽数熄灭,街巷小道寂寥无人,更夫巡夜打更的梆子声,也隐隐远去了。
真正留给他们的,是一片、大部分由黑暗笼罩的大地。
月华难得俏皮一回,悄无声息地藏了起来,怎么也找不见了。星子分布稀疏,零零散散的,放眼望去,着实看不大真切。
吴府西院的空房子最为偏僻,甚至可以说是毫不起眼,因为很少有人会到那里去。
今夜却不同寻常。
里面正燃着一簇渺茫的烛火。
早早地,有位身穿鸦青色直缀的年轻男子,趁着黯淡无光的夜色,避开巡查宅院的下人,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
这人不是吴仕引还能是谁。
仕引满怀期待,心痒难耐,不自觉地在空屋里来回踱步,焦灼得抓耳挠腮,像是热锅上急得团团转的蚂蚁。
他多次站在门口徘徊张望,左顾右盼,无时无刻不臆想旖旎之事,期待着那人来访。
只可惜,约定的时间过了半,却迟迟不见人来。
吴仕引莫名有些烦躁,不禁暗生懊恼,低声咕哝几句。
“莫非是嫂嫂戏耍,根本就没有来的打算。”
他心中恼火,越想越气,一会儿便兴致全无,拔腿就准备离开。
可往往在这时候,反倒有人来了。
天太黑了,他睁大双眼,直勾勾地瞟了过去。
那是一道身姿袅娜的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身形窈窕,步履轻柔,女子明丽动人的模样依稀可见。
明摆着是为他而来的。
吴仕引瞬间喜出望外,脚步顿在原地,不知不觉看出了神。
藕粉袄裙衬得女子身材纤柔,姿态端雅,愈发出挑了。
她有着菩萨般白皙如玉的脸庞,眉若远山,鼻梁高挺,红唇饱满诱人,气质温婉沉静,举手投足间尽显淑女礼节和气度,飘飘乎若仙人哉。
正是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嫂子!
下一瞬,吴仕引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熊熊燃烧的欲念,没有丝毫犹豫,恰似饿虎扑食,连跑带跳,美滋滋地迎了上去。
他伸出手,把那道纤柔身影紧紧拥到怀里,对她又亲又抱。
仕引狎昵一笑,“嫂嫂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怀里的女子没有说话,四肢出奇的僵硬,既不主动接近他,也没有推脱躲闪的意思。
吴仕引只当后宅妇人害羞腼腆,以及自身全然被欲念冲昏头脑,就没多在意。
男子急切地扯掉了自己腰间的系带,急不可耐地就要近身。
“嫂嫂,我这便来了。”
话音刚落,还不等他动作,就有人提着一盏明灯,私自闯了进来。
“夜半三更,何人胆敢在此造次?”
女子的声清清冷冷,疏离而又不乏温柔。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大氅,帷帽覆首,相貌被遮得严严实实。
吴仕引骤然一惊,身体发僵得厉害,下意识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些,厉声冲她喝道。
“你,你是什么人!”
玄衣少女站在原地没动,语气淡漠,冷冷一笑,“吴郎君还是先仔细瞧瞧,你怀里拥着的,又是什么人。”
孟千雪立于一旁,面上波澜不惊,素手轻抬,顺水推舟将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紧紧相拥的男女身上。
吴仕引借着那寸光亮,逐渐看清了自己拥着的女子,只一眼,顿时吓得傻眼。
他怀里的,哪里是什么温婉贤淑的嫂嫂,甚至都不是活人!
那厮身上套着孟晚榆常穿的藕粉袄裙,适才远远看着,颜色动人,体态窈窕纤细,气质上佳,真淑女也。
现而今,浑然若两人也云。
怀里的美人忽然失去了姣好的面容,骤然扭曲、变形、错位,肖似鬼魅之流,森森然欲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