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在她低头的刹那,落入她眼皮底下,将她的动作拦住。
“殿下怎么不进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殿下?
岁引听到这个称呼又是一愣。
他是这个宫里唯一一个会称呼自己为‘殿下’人。
“我……”一抬头,就撞进两道明净温柔的目光里,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位置,更不好意思说肚子饿出来寻吃的,小声撒谎道,“出来吹风的。”
乐公公似乎并不希望高高在上的国卿大人和这个低贱的公主聊太久,打断他们:“外头风寒,您快些进去吧。”
还素置若罔闻,垂眸,轻轻拂去了腰间玉带上的落花。
“风寒么?”问的还是岁引。
岁引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乐公公,摇头。
这个季节还没那么冷,晚风徐徐,吹得人正舒服呢。
“国卿大人,里头为您安排了上座,陛下和南越使臣都在里头呢。”乐公公可太想巴结这样的大官了,奈何人家就是不给面子,任他笑脸赔足,好话说尽,正眼都不给一个。
自讨没趣的乐公公知道再呆下去惹恼了这位大人可就不值当了,可他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把没巴结上国卿的原因都怪在岁引身上,临走时特意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乐公公走了,还素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即便低着头,岁引仍然能感受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她鼓起勇气,望向他近乎完美的侧脸弧度,轻声问:“大人还不进去吗?”
“无聊的宴会,”男人站在她身侧,望着灯火通明的明德殿,淡声道,“不如在外面听琴声。”
说到琴,岁引心中一暖,胆子也大了起来,竟鬼使神差地问道:“大人也喜欢琴吗?”
还素没有回答喜欢与否,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前方的岩石上,留下了他没吃完的玉带糕。
岁引望着他的背影,有些迷茫,恍惚中,已故夫君的身影渐渐清晰,隐隐约约地,与眼前那人的黑绫长袍相重叠。
还素走的不快,广袖在夜风下飘逸如云,挺拔的身姿落在光晕里,仿佛镶了层金色光边。
两年前的一幕幕本该渐渐忘却,可这一瞬间,她竟又十分清楚地记得,曾几何时,她的夫君也这样翩翩潇洒。
她蓦地抖了一下,喉中隐约喃喃道:“衍哥哥?”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
他怎么会是衍哥哥呢?
可明明不相似的两张脸,却让她情不自禁想到亡夫,说不出的熟悉。
“素大人!”她到底还是声线一高,叫了他。
脚步随心,人也快步向前。
生怕他跑了,在要靠近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想问你,我们以前……”
话未说完,只听‘嘶拉’一声脆响。
还素回头,岁引连忙停下脚步,惊愕地睁大了杏眼。
这、这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天呐!
她居然扯掉了素大人的袖子?
国卿大人那么名贵的衣服,竟然被她扯掉袖子。
她望着手里的东西,吓得脸色煞白,只觉闯了大祸,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那半幅衣袖丢也不是,藏也不是,最后怯怯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捧着,颤抖地递了过去。
“素、素大人……你的、你的袖子。”
还素望着她,面容平静:“公主刚才想问我什么?”
哪里还敢问什么了,她慌忙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赔您一件吧。”
他说:“不用。”
她心里更慌:“那、那不然,大人要是不嫌弃我的手艺差,我帮您,帮您缝上呢?”
大约是太着急,话都开始不过脑子了。
堂堂国卿大人,怎会穿件缝缝补补的衣裳呢?
“对、对不起……”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她哽咽着,反复念着这句话。
还素看她缩着肩膀,强忍泪水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件黑绫长袍脱了下来。
衣料滑动的声响流动在两人之间。
岁引一抬头,就见他往回走了几步,将衣服放到岩石上。
而一旁,正是那块没吃完的玉带糕。
“没关系,殿下不用说对不起,一件衣服,破了扔掉便是。”
说完转身离开。
温润的声音近在耳畔,岁引沉默。
他……
他就那么嫌弃自己碰过的东西吗?
然而沉默不过片刻,又忍不住叫他,试图挽回些什么:“大人……”
男人不再回头。
岁引望着他的背影,心口一沉,又开始提心吊胆起来。
这位大人的脾气,似乎不怎么好。
所以尽管他说没关系,她还是把那件衣服带了回去,想着缝好了哪日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