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返程路上，并盛町迎来了一个美得令人屏息的清晨。

没有了昨日那种彷佛要将天空撕裂的压抑与狂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极致宁静。沿着河堤平坦的柏油路，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了河水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远处的天际线，正经历着一场无声而绚丽的色彩变幻。从深邃幽静的深蓝，逐渐过渡到燃烧般的橙红，最终在最高处化开成一片明亮、清澈的浅蓝。几只早起的野鸟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晨练的大爷骑着老旧的自行车慢悠悠地经过，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也有牵着柴犬的阿姨，笑着向他们这群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年轻人点头致意。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与二十七岁的沢田纲吉并肩走在这条宁静的河堤上。

小纲吉的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因为释放了雷暴而彻底脱力、正咬着大拇指呼呼大睡的五岁蓝波。而在小纲吉的另一侧，库洛姆·髑髅安静地跟着，紫色的眼眸中虽然透着疲惫，但步伐却十分坚定。他们三人的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经过了彭格列后勤医疗部门专业的紧急包扎，缠着雪白的绷带。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成年 Reborn 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随着。而那位刚刚宣誓效忠的雾之守护者六道骸，则不知道又化作哪阵雾气溜到哪里去了。

这是一幅充满了日常、温馨，甚至带着一点劫后余生般轻松感的情景。

“呼……”

小纲吉深吸了一口早晨的新鲜空气，看着前方泛白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慵懒：“今天虽然是上学日，但是大家真的都太累了啊。没想到，R 先生居然会难得地好心一回，同意帮我们向学校请假一天。”

说到这里，小纲吉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身边的年轻教父，笑着问道：

“对了，纲先生。山本君说，为了庆祝我们这次的胜利，他约了大家晚上去他家的竹寿司大吃一顿。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听到这个邀请，走在另一边的库洛姆虽然没有开口发言，但那只紫色的眼眸也立刻转了过来，目光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沢田纲吉微微偏过头，想起了那群充满了朝气与活力的年轻人。

他绽放出了一个无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矜贵与成熟韵味的微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

年轻教父的声音犹如这晨风般轻柔：“那是属于你，和属于你的十代家族的时刻。是你们经历了生死之后，用来加深羁绊的庆功宴。我这个老人家，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了城镇的方向，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属于普通人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向往：

“相比起热闹的寿司店，我还是更喜欢留在咖啡厅里。安安静静地，享受那种慢慢地研磨豆子、一点一滴泡好一杯黑咖啡的时光……那种生活，比较适合现在的我。”

说到这里，沢田纲吉那张一直保持着高深莫测的脸上，突然垮了下来。

他伸手扶住了额头，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竟然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一种真情实感的、名为“肉痛”的苦恼情绪：

“啊……不过话说回来，咖啡厅现在应该已经处于半毁的状态了吧？我的天啊，那可是我花了好大的价钱才买下来的店面，还有那些我亲自挑选的装潢……”

教父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一个为了生计而发愁的普通小老板：“这一下，都不知道要卖多少杯咖啡、努力多久，才能把那些钱给赚回来了。”

看着未来那个总是温柔沉稳、全能完美、独自背负着整个世界重量的自己，此刻竟然在为了一家小咖啡厅的装潢费而苦恼叹气，十四岁的小纲吉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发出了无比轻快的笑声。

小纲吉笑着转过头，望向前方那已经彻底亮起的天空。

他没有再看向身边的沢田纲吉，而是用一种无比平缓、却又充满了某种坚定力量的语气，轻轻地说道：

“呐……纲先生。”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纲先生。你温柔、强大，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小纲吉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但是……我并不想成为纲先生。”

“未来的你，实在是太孤寂，也太强大了。那种把所有的重量都一个人扛下来的感觉，看着就让人觉得好辛苦。”棕发少年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熟睡的蓝波，“我想，我还是喜欢当一个废柴。喜欢那种热热闹闹的、偶尔会因为蓝波的捣乱而跌跌撞撞的日常。我想，一直跟大家在一起。”

听着年幼自己的这番近乎于“拒绝伟大”的宣言，沢田纲吉没有感到任何的失落，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欣慰。

“你可以办到的，Decimo。”

来自平行世界的教父的语气中，充满了绝对的信任与包容：“只要你不放弃那份保护同伴的心。就算未来真的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也别忘了……我会一直在你的身后。”

这是一个跨越了时空、来自最坚实后盾的承诺。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对了。”沢田纲吉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纲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纲先生’其实就是平行世界里、未来版本的你？”

小纲吉听到这个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笑着坦白道：

“应该是……一开始见到纲先生的时候，心里就隐隐约约有那种感觉了吧。”

小纲吉开始回忆起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虽然纲先生看起来很酷、很成熟。但是，你偶尔在泡咖啡时那种不经意间走神的样子；还有上次在街上，遇到一只突然跑出来的吉娃娃时，你那种下意识想要躲闪、差点绊倒自己的步伐……简直跟我这个‘废柴纲’一模一样嘛。”

“而且，最重要的是……”

小纲吉停下了脚步，那双清澈的眼眸认真地看着教父：

“纲先生在看着狱寺君、看着山本君他们的时候。那种眼神……那种充满了无尽的怀念、却又带着深深歉意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陌生人看着客人时会有的目光。”

“我的‘超直感’早就在心里给了我答案。我只是一直没有说破，一直……在等纲先生，愿意原谅自己，愿意接纳这个世界的我们而已。”

这番细腻而又敏锐的剖析，让沢田纲吉微微一怔。

随后，小纲吉低下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其实，我也不知道昨天在战场上，那么拼命地想要留住纲先生，到底对不对。”

“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那三年，我并不完全能够体会到纲先生所走过的那些绝望。我不能轻率地说，我懂你背负着什么。我想……如果换作是我，如果我失去了大家，我或许……也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去找同伴们吧。”

小纲吉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带着一丝执拗：“然而，我的超直感却一直在疯狂地预警。它在告诉我，绝对不能让纲先生就这样走掉。”

听着这番话。

沢田纲吉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那种超直感的预警，或许不仅仅是小纲吉本能的挽留。

那或许……是这个世界的意识，透过小纲吉的超直感，在不断地向他发出挽留的信号。

因为他留下来了，那个已经凋零的世界的命运与碎片，才能得以在这个世界上、以梦境的形式传承下去。如果他踏入了那扇门，那么那些亡灵们最后的一点痕迹，就真的要化为虚无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渐渐地进入了并盛町热闹的住宅区。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开门营业了。

“哎呀！这不是‘Cielo’的店长先生吗！”

正在整理水果摊的田中大婶，一抬头看到了他们，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她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教父身上的血迹和格外隆重的西装，只是满脸担忧地拉着纲吉的手：

“店长先生，你没事吧？！昨天那一带的气爆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听说连你的咖啡厅都被波及了？哎呦，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钱没了可以再赚嘛！”

说着，田中大婶不由分说地从摊子上拿了几个最大、最红的新鲜苹果，硬塞进了教父的怀里：“来来来，拿着吃！压压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大婶说！”

感受着怀里那几个沉甸甸的苹果，看着周围那些街坊邻居投来的、充满了关切与热情的目光，沢田纲吉忽然想通了。

自穿越以来，他偶尔会觉得奇怪，为什么“Cielo”咖啡厅开业，周围的这些邻居和常客，会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外来店长”，表现出一种近乎于异常的热情与保护欲？

现在，他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这些人，在物理位置上距离他这个“逃亡的世界意识”是最近的。

所以，或许他们……是最早梦到那个原世界碎片的人们。

尽管这些人在清晨醒来后，大脑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些惨烈的、破碎的世界，亦不曾知晓那些绝望的牺牲，他们在那个世界里，或许只是静默地在薄雾中化为虚无。但也许，曾经有人如此珍惜着存在于那个世界的所有意识，那份在梦境深处被守护过的、留在心口的那一丝温暖与悸动，却真真切切地犹存着。

这份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无名善意，在现实中，转化成了他们对这位咖啡厅店长，毫无保留的热爱。

这大概就是川平所说的，小小的奇迹吧。

“谢谢您，田中太太。我很好。”沢田纲吉抱着苹果，露出了一个由衷的温暖笑容。

告别了热情的街坊邻居，沢田纲吉与小纲吉又聊了几句，半晌，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小纲吉，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对了……纲君，有件事我得跟你道个歉。”

教父指了指身后一直默不作声跟着的那位世界第一杀手：“你的家庭教师，Reborn他现在……好像是成为我的晴之守护者了。”

这句话一出，十四岁的小纲吉瞬间停下了脚步，一脸的问号。

“啊？”

小纲吉满头雾水地看了看教父，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压着帽沿的男人：“Reborn？纲先生你的守护者……不是这位很厉害的 R 先生吗？跟 Reborn 有什么关系？？”

在十四岁纲吉的认知里，那个会拿着列恩变成的手枪逼他写作业的小婴儿，和眼前这个气场恐怖的成年杀手，根本就是两个人啊！

而且！

小纲吉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度不合理的问题，他忍不住疯狂地吐槽了起来：

“说起来！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并盛町都快被打烂了！Reborn 那个家伙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看热闹？！这完全不符合他那种喜欢看我出糗的恶趣味啊！他到底跑去哪里偷懒了？！”

听着这番堪称“眼盲心瞎”的吐槽，沢田纲吉彻底无言了。他默默地扶住了额头，对于自己当年那迟钝到了极点的观察力，感到深深的汗颜。

而走在后面的Reborn，听到这番话，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危险、却又充满了愉悦的冷笑。

“哼。”

Reborn 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他抬起头，那双黑眸犹如看着待宰羔羊般看着小纲吉，语气中充满了斯巴达式的恐怖：

“蠢纲。看来昨天的战斗还是太轻松了，你的大脑依然是一团浆糊。”

“回去之后，绕着并盛町极限负重跑一百圈。训练量，加倍。”

这句熟悉到了骨子里的“蠢纲”，以及那种不容反驳的斯巴达口吻。

终于让十四岁的小纲吉反应过来了什么。

“等等——！！”

小纲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他指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响彻整条河堤的崩溃哀嚎：

“你、你是？！！什么？！为什么啊————！！！”

……

他们来到了“Cielo”咖啡厅的门前。

果然如沢田纲吉所料，原本温馨精致的两层小洋房，在‘气爆’的波及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残骸。玻璃碎了一地，招牌歪斜，墙壁上也布满了裂痕。

不过，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十名穿着黑色西服、戴着安全帽的彭格列后勤部人员，正拿着各种仪器，以一种堪比建造航天飞机的严谨态度，在进行着现场的清理和评估。

沢田纲吉站在废墟前默哀片刻，随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展了一下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呼……”

他睁开眼，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那双暖棕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沉稳而明亮的光芒。

“真奇怪……”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呢喃道，“感觉身体……好久、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曾经让他痛不欲生、随时会暴走的双重基石以及过载的火焰能量，此刻已经如同一潭清泉般平静。

有了晴之守护者与雾之守护者协助平衡，那个本来摇晃着、随时会崩溃的灵魂浅盘，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

剩下的那些重量，这个已经成长为第四基石、承载着世界意识的沢田纲吉，确确实实，可以一个人轻松地办到。

他甚至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看这破坏程度，修补起来太麻烦了。”年轻的教父摸着下巴，看着废墟，“不如……我们干脆直接把整间店轰平，然后重新盖一栋新的好了？”

“可以。”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 Reborn，毫不犹豫地接话了，那语气就像是在说买棵大白菜一样随意，“九代目已经许可，对‘意外被波及的可怜咖啡店长’造成的财物损失，彭格列的财政部会全额报销。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把它盖成西西里古堡的风格。”

“Kufufu，轰平建筑物这种事情，我最拿手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六道骸，手里已经凝聚出了一把巨大的幻术三叉戟，一副跃跃欲试、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不行不行不行！！”

旁边正在评估的彭格列后勤部主管，听到这三个大佬的对话，吓得魂都快飞了。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满头大汗地鞠躬恳求：

“沢田先生！Reborn 先生！六道先生！请手下留情啊！这里的地基要是再炸一次，周围的下水道系统会彻底崩溃的！请交给我们后勤部！我们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您完美复原！！”

看着这群吓得瑟瑟发抖的后勤人员，沢田纲吉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种充满了吵闹与活力的日常。

真的，太好了。

……

半个月后。

并盛町的修复工作展现出了彭格列作为世界第一□□的恐怖底蕴。考虑到曾经的指环战，并盛中学被炸成那副德性都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原状。这间小小的两层咖啡店，以彭格列后勤部那种近乎于魔法的高超效率来说，顶多一个星期就能完美交工。

之所以硬生生地拖了半个月之久，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Reborn 先生，直接以“晴之守护者兼同居人”的身份，强势接管了整间咖啡厅的重建设计与监工工作。

“左边的吧台太低了，不符合人体工学，格调不够，敲掉重做。还有，二楼起居室的空间必须扩大，我订制的那张义大利进口顶级双人床明天就会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