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行,”孟清光心中一惊,五两纹银的巨额之资已经花出去了,哪能砸在手中,“属下虽未读过几年书,却也知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已答应还给大人一把伞,自然要算数的。”
她刚想去接傅昀拿过来的伞,傅昀却未将伞递给她,反而极为自然地走了近来。
“应大人,您的伞。”
他一手拄杖,一手递伞,目光平静。
方才这对男女虽一言未发,然而无言的互动中却有着一丝二人极为熟稔的亲昵。
碍眼。
应照坐在车中,别过目光,心中浮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秦阔。”
不必多言,秦阔连忙接过那把崭新的雨伞,顺势递过来。
天青伞面,檀木伞柄,确实与他那把一模一样的。
记得买伞的时候掌柜还说是最后一把,看来诚然是谎话。
应照望了一眼便将其随意搁在脚下,辞别道。
“既无他事,孟参事,傅老板,在下告辞。”
见那把伞就这般随意被应照丢在脚边,孟清光眼角一动。
强行压下心中的痛惜之情,孟清光正要拜别,就听傅昀不急不缓道:“应大人,听闻您在沙场上手下的兵士死伤最少,怎么到了孟姑娘这里,才做了几日的参事,就伤痕累累了呢?”
一向温和待人的傅昀竟话中带了刺,还是为着自己。孟清光连忙澄清:“傅六哥,我受伤确实是自己不小心,不关应大人的事……”
“确实是我照拂不周,”乍然被问责,应照开口时嗓音带着丝淡淡的嘶哑,“此事是我的疏漏,孟参事且安心养伤,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转过眼来,他直视傅昀那双似乎柔如春水的一双眼睛,“然此事乃公职之事,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如此,甚好。”
傅昀毫不在意地回以微笑,那笑容恰如春风拂柳,竟连应照都为之有一瞬间的失神。
“应大人,慢走。”
随着一声轻喝,马车已经回转,很快不见。
“多谢傅六哥,这么快就将这把伞带回来了。”
孟清光回身致谢道。
傅昀回首,向孟清光笑笑:“不必言谢,小事而已。倒是你这般打扮……”
说话间,他略带笑意的眼眸打量着孟清光,只是在她发间某处眸光轻凝,“却让人耳目一新。”
“这……”被傅昀如夕阳照水的眼眸望着,孟清光面色微红,“只是一时而已……”
“很适合你。”
“啊?”
“我说,这身装扮,很适合你。”
一阵风吹来,伴随着傅昀月白衣角翩飞,他身上的玉兰香气也忽然袭来,似雾气一般包裹住了她。
“哦,是么……”
面对傅昀望着她的如玉面庞,孟清光忽然间不敢抬头,不禁暗暗思忖,果然姑娘们说得不错,傅公子实在是虞陵数得着的俏郎君。
哪怕她与之为邻,也会时不时被他的风度折服。
“呵,”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无可奈何的,他道,“天晚风凉,孟姑娘,还是早些进去歇息吧。”
“嗯,我,我回去了。”
得到赦令般,孟清光转身就走。
“傅某来日再来叨扰。”
见孟家娘子已经开门,傅昀微笑一礼,缓缓离开。
傅府内,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已经垂首以待。
“公子,”戴伯道,“垣州那边……”
“嗯,”傅昀轻轻敲了下拄杖,淡淡道,“不必多言,我已知晓此事,看来,我需要去京都走一趟了……”
随着话音的落下,西边的落日渐渐坠入天边。
回驿站的路上,马车粼粼,一路无言。
赶车的秦阔终于忍不住出声:“主子,您为何不告诉孟参事,垣州之事干系复杂,您不让她插手,是因为怕她有危险呢?”
没有听到回应。
就在秦阔以为主子又不愿搭理自己之时,低沉声音响起:“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赵氏心思缜密,竟在庙宇之中实施私刑。可惜现下还不能动她……”
极轻一声叹息后,接着道:“虽然赵氏猖狂,她却并非最终主谋。这些日子,除了秦穆那边依旧盯紧石府之外,秦阔——”
应照掀起车帘,“你也派人看着孟参事,省得她接到赵氏什么消息,铤而走险。”
“是。”
应照重又坐回座位。
手指不由紧握成拳,他当真有些后悔了。
此事原不必拉她下水的。
是他……存了那么一点可笑的私心。
是他,让她受伤。
若非自己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低估了赵氏的势力,她又何必受这般苦楚?
她是参事,是潜火兵,却不是任他驱使的仆人。
哪怕……
是她在他最无助之时抛弃了他,又是她害得父亲那般狼狈。
可他见她受伤,还是忍不住关心,甚至……
心疼。
他不该这般做,也不该这般想。
应照闭了闭眼,眼前却反复出现她肿如殷桃的手指,颈中那一圈吓人的青紫。
以及临行前,傅昀望向她时满含深意的一双眼睛。
胸中的憋闷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像潮水般翻涌上来。
“可恨。”
他低低骂了一声。
天黑了,眼前渐渐模糊不清。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平安扣,指腹轻轻摩挲着……
“大人,家中来了信。”
应照一下车,便有人过来报告。
回到书房,他在明亮的烛光下拆开信封。
看着看着,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来人——”
他冲外喊道,“请李大夫来——她可是睡了?”
“这么着急,喊我做什么?”
清脆的声音刚落,一袭娇俏身影便迈进门来。
“听说家里来了信,莫不是催你送我回去的?”
李长玉走了过来,正见应照拿着那封家信皱眉。
“你看看便知。”应照递了过来。
李长玉接过读完了信,尤自不相信般,开口问道:“家中要你回去——是应伯父的病,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