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青光在脚下慢慢地熄灭了,我发现自己没有被送回西峰客院,头顶压着极低的暗紫色天幕,脚下是粗粝冰冷的黑砂,远处那座秃山的轮廓在阴云后头若隐若现,比我在暗河河床上远眺时大了十倍不止。传送阵的落点偏了,殷娆那道魔气干扰了阵法运转,把我从青崖山地脉的出口直接甩到了魔域深处,我从地上撑站起来,短剑拄着黑砂,同命铃在胸前发出细碎碎的嗡鸣。还能响,说明长渊哥哥还在等我,还能走,说明我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黑砂荒原的尽头,一座巨大无比的黑铁宫殿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殿墙上嵌着的暗紫色魔晶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正墙,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竖瞳同时盯着我,殿门敞开着,门内是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两侧每隔三步站着一个浑身披甲的魔侍,看见我走进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侧过来,隐藏在盔甲缝隙里的紫色眼睛追着我从长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大殿正中央,殷娆坐在那张黑铁王座上,她换了一身曳地的暗紫色长袍,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侧,左手手腕上那道被传送阵冲击波震碎的符文纹路还残留着淡红色的疤痕,额心那枚紫色晶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更幽深。她右手边站着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穿了一身漆黑如墨的重甲,面容隐在头盔的阴影里,周身缠绕着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左手手背上刻着和殷娆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符文纹路,只是颜色更深,深到发黑。
殷娆看见我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从王座上站起身,拖着长长的袍摆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偏头打量着我。灵力耗尽,浑身冷汗,连握剑的手指都在发颤,却还是把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了她的咽喉。
“温晚宁,你封了我魔族筹谋了三年的地脉,炸了我一条手臂上的符文,还敢一个人走到我魔罗殿的大殿正中央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又抬起头看着我,“我绑过你未婚夫,抽过他的血,替沈墨铺了三年路,按理说你我之间这笔账怎么算都该是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可你封完地脉之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让我觉得杀了你怪可惜的,你这个人,比你那满嘴花言巧语的沈圣子有意思多了。”
殷娆说完这句话,她身后那个身量极高的男人从阴影里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摘下了头盔。头盔下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五官和殷娆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妖冶,多了几分沉郁,他左手手背上那道深黑色的符文纹路在摘下头盔的瞬间骤然亮了一下,整个大殿里所有的魔侍同时单膝跪地,铠甲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殷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着我,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正经。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兄长,殷寂,他是魔罗殿真正的主人,我是左使,他才是魔尊。当年跟沈墨谈交易的不是我,是他,我不过是个跑腿的,他当年跟沈墨定下的契约是两条:沈墨要你的气运,他要青崖山的地脉。现在沈墨死了,地脉被你封了,这两条一条都没兑现,按理说我哥应该把你当场拍死在这大殿上。可他方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封住地脉的那个女修,比沈墨更值得合作。”
殷寂没有接妹妹的话,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那双和殷娆一样的紫色竖瞳在近距离看时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时特有的冷静和耐心。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
“我妹妹说的话你可以信一半,她说我该拍死你,我不会拍死你。你封了地脉没错,但你用的是自身灵力逆转灵脉,没有摧毁阵眼核心,这意味着地脉只是被封住了,没有被毁掉。只要阵眼还在,解开封印的钥匙就还在,而钥匙就在你的灵根里。”他顿了一下,紫瞳微微眯起,“所以我不打算杀你,也不打算放你走。你封了我的地脉,我要你用另一种方式还给我,把你的灵根借我一用,帮我解开青崖山地脉的封印。事成之后我可以向你保证三件事:第一,绝不伤青崖山任何一个修士的性命;第二,魔族与你温晚宁之间的所有旧账一笔勾销;第三,你那未婚夫顾长渊当年被抽走的血,我可以让殷娆把续命丹的完整配方交出来,帮你恢复他的气运根基。那颗续命丹虽然是你妹妹拿回去的,但配方只在我手里。”
我把短剑从身前缓缓放下来,剑尖点地,抬起头和他对视,我的脸色还是白的,手指还是抖的,但我的眼睛幽深而清明,看着那双紫色竖瞳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
“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