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边才蒙蒙亮,温晚宁枯着,行囊早收拾在身边了,她坐了一夜后,下定了决心。
她从西峰客院那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青布包袱,腰间挂着顾长渊送的那柄短剑,脖子上挂着那只同命铃,怀里揣着母亲给的青色玉简。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那是昨晚她跟顾长渊和晚灵坐着说话时沏的,三个人喝到月牙偏西才各自散了。她在石桌前停了片刻,把桌上那盏凉茶端起来一口饮尽,放下茶盏,抬脚朝院门口走去。
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晚灵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身,比她更早。她背靠着门框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头,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搁在青石板上,手里握着那柄从魔域回来之后就一直随身带着的短剑,剑鞘斜斜地靠在肩头。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来,月光还剩最后一缕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双清澈澈的眼睛映得又深又亮,和从前那个缩在姐姐身后拿袖子遮着脸的小傻子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姐姐,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走?”
温晚宁在门槛上站住,手里攥着包袱的系绳,低头看着妹妹。晚灵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柄短剑往腰上一挂,转过身堵在院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起。
“我不是来拦你的,我知道拦不住你。从小就是这样,你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剩一尺,伸手把姐姐攥着包袱系绳的那只手握住了,“但你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那条古道你熟,我也熟——你忘了吗,你在困阵里关着的那十天,我蹲在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地图,画的就是后山那条采药小径和暗河河床的走向。你在困阵里关了十天,我在地上画了十天。那条路我没走过,但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尽头。”
温晚宁把她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摊开,低头看着她的掌心。从前那双掌心总是汗津津黏糊糊的,写字的时候枯枝会滑,画圈的时候手指会抖,如今摊在她眼前的这双手干干净净稳稳当当,指腹上还留着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她抬起头看着晚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褪去霉运和封印之后和她当年蹲在青崖山后山野径上观察灵兽时的眼睛一模一样——清澈底下是清醒,清醒底下是笃定。
“你留在这里。”温晚宁把手抽回来重新攥住包袱系绳,语气还是和昨晚一模一样,平平的稳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长渊的伤还没好利索,苏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宗主那边还在等我们整理沈墨和殷娆交易的证据——那些信、那只乌木柜子里的白瓷小瓶、望气镜、留影石、续命丹,每一件都要逐条记录在案。你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沈墨气运反噬全过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把十六个人的气运归还经过完整复述出来的人。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这些事我当然会做,但你呢?你一个人去封地脉——那条古道在青崖山地底下埋了多少年你知道吗?传送阵还能不能用你知道吗?殷娆的人有没有提前摸进去你知道吗?你连一个接应的人都没有。”晚灵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声音却压得更低了,“姐姐,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蹲在门口哭的小傻子了。我现在能跟你并肩走,我能替你探路、替你断后、替你挡刀子。你让我跟你一起去,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