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潭边跪到后半夜,浑身湿透才从水里爬起来,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沿着枫林小径一步一步往藏经阁走。守阁的灰袍长老早已接到宗门通缉令,见他浑身是水、面色灰败地站在阶下,手里还抱着那块从潭底捞上来的青石,拦也不是放也不是,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儿。
沈墨抬起那双涣散的眼睛看着灰袍长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过。
“让我进去,我只看最后一本书。”
灰袍长老侧身让开了一条缝,沈墨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踉跄了一下,湿透的白袍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从门口一路拖到第三层那排与气运相关的书架前头。他把青石搁在书案上,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积了厚灰的羊皮卷,多年前他在这里翻到过这卷上古秘境残图,只看了一半便搁下了,秘境入口在魔域和天运宗交界处的一座荒山底下,残图上标了一条极险的捷径。
他把残图摊开,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用指尖顺着那条朱砂虚线一路往下描。秘境名叫归墟,传说里头藏着一道能逆转天道规则的上古神符,他当年翻到这卷残图,自恃气运滔天,用不上什么逆转天道的符咒,如今气运漏得一丝不剩,浑身上下只剩陆珩那块青石和怀里一只空瓷瓶,归墟是他最后的赌注,赌那道上古神符不是传说。
藏经阁外头追捕的弟子举着火把搜遍了整座后山,搜到天亮也没找到他的踪迹,谁也没想到他躲在藏经阁里头。天亮之后他从藏经阁后门溜了出去,沿着后山那条废弃的采药小径下了山,怀里揣着那卷残图,背上背着那块青石,白衣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山路上遇到几个早起采药的弟子,谁都没认出他来,他那张脸灰败得像个死人,和从前那个衣袂飘飘的圣子已是两个人了。
荒山入口藏在一片乱石堆后头,他按残图上的标记找到那块长得像鹰嘴的巨石,拨开石根下头密密匝匝的荆棘,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窟窿,窟窿里头透出一股阴冷腥腐的风,他趴下来爬了进去,爬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头顶忽然开阔,面前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窟。洞壁上嵌着不知什么材质的萤石,发出幽幽的碧绿色冷光,将整座洞窟照得阴气森森,洞窟正中央立着一座坍塌了大半的上古祭坛,祭坛四周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感应到有人进来,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
他在祭坛前头跪下,把那块青石搁在膝上,从怀里摸出那只刻着陆珩名字的空瓷瓶放在青石旁边,又从袖中抽出那卷残图。残图上记载,归墟秘境的上古神符藏在祭坛最深处的一道禁制后头,想破禁制就得用自身仅存的气运当钥匙,他体内仅存的气运只剩贴在皮肤表面那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光晕,这点气运一旦耗尽,他便连望气术都维持不住,彻底变成一个凡人。
他把陆珩的青石抱起来贴在嘴唇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搁下青石,把手腕上那道被禁灵锁链勒出的旧伤口重新撕开,将血滴在祭坛正中央那道最粗的符文上。符文吸了血,碧绿色的幽光骤然转成了猩红色,整座洞窟剧烈震动起来,祭坛中央裂开了一道缝,裂缝深处透出一束极亮极亮的金色光柱,那道光柱和当年他跪在蒲团上哭了一夜、第二天在镜子里看到的淡金色一模一样。
他狂叫了一声扑过去,把两只手伸进那道光柱里,光柱里头藏着一道上古符文,那种古老的气运流转法门和他当年在古籍里翻到的望气术同根同源,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功法都要精纯雄浑。他拼尽最后一丝望气术去感应那道符文的结构,手指在光柱里急速描绘着符文的轮廓,描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这道上古神符的底纹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古篆,他曾在另一卷古籍里见过那行字:天道封灵,霉运为偿,和晚灵三岁那年天道亲手种进她眉心的那道封印一模一样的字。归墟秘境里藏的这道上古神符正是天道封灵之术的根源所在,他找了这么多年想找的那副唯一解药,到头来竟是封了晚灵十三年的那道霉运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