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在阳光下还挂着露水,显得生机勃勃。
它竟然能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孟昭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忽地过来一层阴云,将它的光芒盖住了。孟昭羽抬头一看,是顶着伞的吴晏回。
“要开始了,快过来吧。”
孟昭羽站起身,从他的伞下逃出来。
这场戏就是当初她和陆岐扬对的那场。
室内环境已经搭建好了,是很简约大气的办公室风格,茶水、旋转椅、文件柜一应俱全。孟昭羽换上朴素的白衬衫,自己在后脑勺上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又轻轻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的褶皱。小腹上垂下的工牌提醒她,她现在是程双月了。
可今天她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脑子里的孟昭羽在不停闹腾,不愿退出去。
孟昭羽心想,这场戏本就是同事们的议论,她也没有什么台词,或许这是个与她无关的机会,她可以缩到角色背后开一些小差。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对表演懈怠,就立刻尝到了它的后果。
“开始!”
她在工作间隙来到在茶水间里泡咖啡,还在铲冰块呢,便听到了同事们的议论。她几乎不用刻意去听,因为这议论足够刺耳,能穿过墙体。
这些同事都是一个个真的人,比陆岐扬的扮演真太多了。
嗓音、性格、动作……每一个都是经过设计的,设计得太真了。
细细簌簌的声音,孟昭羽忙着在角色背后开小差。
突然她听到一声:“真好啊,又不用上体育课啊!”
是这句台词吗?
孟昭羽搅咖啡的动作一顿。
“麻烦死了,走得真慢,跟在她后面走路真别扭。”
“你绕着点吧,碰坏了我们可赔不起。”
“老天爷还是公平的,这给了脑子就不给腿脚。”
“一身的特殊,难怪别人会多看两眼。”
孟昭羽发觉手上搅动的东西已经不再是咖啡了,但那东西又和咖啡颜色相近,不时搅动出些黑色珠子来。
她认出这是一杯包装简陋的珍珠奶茶,而她手里正拿着一根艳丽的粉红色吸管。
白衬衫也不再那样白了,反而微微有些许暴晒过后的发黄。
奶茶、桌椅、黑板报。
过分熟悉又陌生的学生时代展露在她眼前。
孟昭羽来不及惊诧,就发觉长裤下的小腿在微微发疼,仿佛那些话是什么物理攻击,专门往她的腿上刺。
她艰难地起身,想要迈去走廊,后头一个声音揪住她,“我还没说完呢,你这是故意的吧?故意走这么慢,就为了和吴晏回同路回家?”
“太刻意了吧,都伤到现在肯定早好了!”
这一次她不想再软弱了。
她回身揪住那人的手,却发现指尖穿过了对方的手腕,像抚摸过了一片空气。
啊。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晏回!你今天放学有时间吗?还是你要和她一块回家?”
重来一次,孟昭羽还是忍不住朝他望去。
吴晏回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口,仍然穿着那身熨烫整齐、白得发亮的衬衫,脚下是一双崭新的帆布鞋,连靠近地面的大底白边都一尘不染。他哪里都干净,哪里都清白,可唯独面庞不对。
她看不清他的面庞,许是笼罩在夕阳下的缘故,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清。
“我……我不认识她。”
这话将众人的燥热都按止了,她感觉手里的珍珠奶茶化得很快,水珠啪嗒啪嗒地掉在她的腿上。
“走吧。”
领头的冲她挑挑眉,便有说有笑地跟着走了。
其余的人朝她笑,“对不起啊,我们不该揣测你的,早该知道吴晏回不会喜欢你的。”
“可怜的班长,还要跟不喜欢的人同路呢,你就不能搬个家吗?”
她这具身子回了句她已经记不清的话,语气轻蔑略带挑衅,将面前的人激怒了。
“不想让别人一直可怜你的话,就让我们看看你的腿啊,康复好了别人就不会对你另眼相待了!”
“对啊对啊,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反抗什么,又不会少块肉!”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吵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嘈杂一下子止住了。
怎么回事?
周围还是昏的暗的,她把眼睛闭得紧紧实实,泪水却狡猾地找到缝隙不停地钻出来。
莫非是她能够说出话了?
现在再揪住对方的手还会只是空气吗?还有机会改变吗?
她睁开眼睛。
西装笔挺的陆岐扬出现在茶水间外,背对着阳光,宛若天神下凡。
“方案还粗糙着呢,闲话倒是打磨得不错。”
众人都木然地立住了,陆岐扬朝她看了一眼。
对,是陆岐扬。
那个穿着戏服的不是常晔,常晔顶多会在一旁暗自握拳。
而陆岐扬和她一块儿开起了小差。
这些台词都是剧本上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