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横竖在宋乾面前威胁,对方都不改颜色,直到他自己都要败下阵来了,手里的酒瓶子颤颤悠悠的,几乎要被他摔到对面墙上去。
宋乾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声,“对。”
小混混甚至还背着身子,孟昭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听了这话就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满头是血的来了,来了就再没走过。
从那之后,她才知道这小混混不仅有名有姓,而且名字还挺好听,叫黄树云。
至于小混混那天为什么抄起瓶子但没下手?为什么偃旗息鼓后又回来了?宋乾的感化成功了吗?
很长一段时间,孟昭羽都会思索这样的问题。
她老远看到了在外头抽烟的黄树云,他蜷成一团蹲在后墙角,脆弱懊恼,像满头是血来投奔宋乾的那天。
孟昭羽叫他把烟掐了进来,他不干,一抬头就是两个红眼框。
“不抽烟,我就要哭,你来替我抹眼泪?”
孟昭羽快速扭过头去,她不乐意看到别人的脆弱,那种场景让她招架不来。
但她没想过,连黄树云这样的人都会脆弱,而且是因为宋乾的一句话而脆弱的。
在等着他抽烟的时间里,之前的问题她也渐渐想明白了。
小混混从小到大就没得过一份单纯的好,在他眼里,给好处就是有贪图,人人都是这样,宋乾也一样,他贪图得更多,所以好处也给得更多。
小混混觉得有意思,反正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可贪图的,多要点好处也是白赚,他便耐着细心,等着宋乾的狐狸尾巴露出来。
只是等啊等啊,他还是没等出个所以然,反而是宋乾将他堵住了。
那每天的酒,每天的笑,每天多管闲事的劝导,硬生生将他的戾气都堵住了,他这才觉出宋乾的高明来,宋乾是要贪图自己的心!
他得这样解读才能舒心地过下去。
然而,这样善良的人为了满足他的恶意解读,不惜说出个“对”字来,他也就诚心诚意地倒戈了。
黄树云抽完了烟,还在外面散完味道,孟昭羽动了动鼻子,嗅出一股奇怪的香味。
“你喷香水?”
“早知道宋哥不在就不喷了。”他故作厌烦地拍了拍刘海。
宋乾不抽烟,当然也不喜欢他抽烟,他就总是用香水、除味剂这些东西欲盖弥彰地戒着烟。
他愤愤地挨在孟昭羽一旁立着,两人没了话。一见面就要跟她掐的人,怎么会没了话?他仍是在等着,等着孟昭羽能酸他几句,借着他的脆弱露出狐狸尾巴来。
孟昭羽知道他这样的想法,不免有些好笑,可这时又不能真的笑出来,她只能带着发抖的嘴角歪过头去。
她连万临骧那样的人渣都懒得落井下石,所求所愿也不过是和平解约罢了,更何况对待被她看着从良的小混混呢?
“老板是出去找人了,可能会晚点回来。”
“去哪我也不在乎,我根本没想他。”
孟昭羽就听信了他的话,索性把手机翻开看。
陆岐扬自从绯闻曝光后毫不在意地找她逗闷子,但被她用执念刺激后,就再没找过她了。共感也派不上用场。对她这种感知力十分发达的演员来说,有时还真分不清哪个感觉是自己的,哪个感觉是他的。
她只觉得,身体总是很累,浑浑噩噩的。在新剧开机之前,她估计得少来酒吧,好好调整一下作息了。
除此之外,热搜很快被撤下了。
“喂,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朋友?还玩起来了,”黄树云快将她的手机屏幕都盯穿了,“宋哥把我认得这么坏,倒真把你看成好人了!”
孟昭羽正想着事,黄树云心里也乱七八糟的,介入别人的因果能让他分分心,他抬手一出溜,就把孟昭羽的手机抢了过来。
黄树云咂舌道:“陆岐扬?我看这货心里有人呢,你别去掺和咯,就你这性格也争不过。”
孟昭羽伸出右手,要回手机,她没当回事,调侃道:“宋乾一句话给你逼得从良了?”
黄树云吐了口气,才注意到自己现在没有抽烟,吐不出什么雾来。
他往后一靠,不经意地问:“玩笑话说多了,恶意是不是就显得真了?”
他的声音没了雾盖着,显得十分认真。
“真又怎样,总比假的好,”她不知何时早已想远了,这才悬崖勒马,“话说出口就由不得你了,后面没说的话倒是可以再琢磨琢磨。”
这不着调的话是否能给黄树云带来一些宽慰?
她忽然想到,还好那天陆岐扬没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
黄树云揉了揉那头黄毛,像把他皱起的心揉散了些,他好云淡风轻地一转攻势。
“嗯,不过我说的话也没差,你去看看他的采访?像这种公子哥我见得多了,惹不起的,你得是有用他才会央着你,不然呢?一脚踹了你,他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别自己陷进去了。”
他说完,见孟昭羽点点头,颠着脚尖就去吧台招呼客人了。
孟昭羽心道:拒绝的话她也已经说出口了,还由得了她吗?心里有没有人,于她何干?
她垂下眼眸,手指仍是止不住地在手机屏幕上乱翻。
孟昭羽自我安慰地想:反正现在无聊,就好奇一下……
她往搜索框里一输“陆岐扬”,热度最高的竟然是这次演的《盲将》剪辑,孟昭羽情不自禁地一笑。
再往下,就是他阔少身份曝光后首次现身红毯的视频。
聚光灯下,陆岐扬身穿一件灰白色皮衣夹克,在一众黑西服男星中尤为显眼。
记者们本就盯着他来的,这就更不会放过他。无数台相机顷刻间全瞄上他了,只听得闪光灯一个接一个,将他的衣服都衬得有些曝光。
他却还是那副表情——眼睛睁着,直瞅瞅地迎着记者们的目光,但眼里却谁也看不见。
“目中无人”这种说法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形象,他可以睁着眼睛,面孔朝着你,也当真两个眼睛对着你,却仍然不把你看在眼里,你在他眼里能混个虚景已是厉害。
下一次再见面,他照样不认识你这个人。这次倒不是目中无人了,因为他压根就没看见过你,又怎么能记得住你呢?
面对记者的提问,他就惯常使用这样的把戏,懒怠着,总有别人要先厌倦的。
直到有个矮些的记者穿过人群,连人都要被淹没了,却还能将话筒挤在他的下方。
她的问题里兼带气喘:“陆先生出身优渥,旁人都觉得您大可不必在演艺圈辛苦打拼,尤其在外界对您演技评价参差的情况下,您仍如此坚持,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吗?”
记者们本也没期待他的回答,只是那双看天看地看花看草就是不看人的眼睛当真滞住了片刻,他仍是一语未发,只是抬眸望向镜头。
孟昭羽正对上他的视线,顿时心中乱怦似有鹿跳。
她匆匆将屏幕一关,那对视线似乎还凝在黑屏之上,她自我安慰这是莫名其妙的共感。
只是她当真觉得,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