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岐扬从未见她激动成这般模样,哪怕那日要动手,她的目光都是冷的。如今她的眼睛瞪得好大,似乎怕泪滴下来,但睁得再大,里头却连温度也摸不见,空荡荡的。
他再有什么调侃也噎住了,只得用两手护在她两臂旁边,虚空地护着,上下不敢动。
孟昭羽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眼泪此时才破了水壳,涓涓流下。
晕厥过去的那一刻,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好似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记忆。
记忆里的一切都是怯生生的,在黑白灰里占据了不同明度,只有那一段回忆,还算得上是新晴。
因为它是黄色的,是绿色的,在午后,有绿树,身边好像还有人。
很短暂的也没意义的东西,连潜意识都要将它删掉了。
很快,她长大了,要上学了,她开始寄住在宋家。
家里总是很艰难的,水要一点点地放,灯却要啪地一下打开,闪烁的灯容易坏,闪烁的人生也是。
“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
“家里也不容易,哪有钱上补习班,怎么不学学你姐!考得什么分数!”
“我们是什么冤大头吗?!”
耳边总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还好,上学的日子还算单纯,人人都单纯,才将她懵懂的心意凸显得尤为龌龊。
她的邀约,她的守候,好像只能换来莫名的严肃。
“我不认识她。”
“我们保持距离吧。”
为什么总有人要保持距离,可在那之后又要一遍又一遍地贴上来?如果语言这么没有意义,为什么还要反复去说?
既然这样,倒不如彼此缄默,她情愿活在缄默里。
“她啊,闷声不到的,竟然生生就跑了,活脱脱养了个白眼狼嘛!”
高中毕业后,她就离开了宋家,耳边的声音小了许多,但细微的嘈杂却从未断绝。
再后来,一条毒蛇缠上了她。
那是夏天的时候,毒蛇的肌肤很是冰凉,舒爽中也带着一种个性——她可是戴着毒蛇的人。
但毒蛇毕竟是毒蛇,它会吐吐信子,静默地欣赏着她在绞杀下涨红的脸蛋,如果它有手,它会扬起来鼓掌……
“啊!”
孟昭羽低喝一声,惊醒过来,背后濡湿的衣服正慢慢呼吸着回到远处。
她看了看手臂,打着点滴,这里居然是医院。
孟昭羽心道:“我这是做什么噩梦了?真奇怪……”
这是梦见什么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黑了?
莫非是那天在田里种地,她看见的东西饱和度拉太满了,这才夜有所梦?
她捏了捏眉心,一扭头,恰见陆岐扬正靠在窗边的沙发上小憩。窗外帘子大开,黎明的天空正在苏醒,太阳一眨眼就跃出云层,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圈睫毛的阴影。
孟昭羽心里的杂思忽然都断了,就只是单纯地望着他。
似是感受到她的动静,陆岐扬眯了眯缠绵在一块的眼皮,随便一瞥,乍见她披着一头黑沉沉的头发坐在远处,霎时惊大了眼睛。
孟昭羽纹丝不动,他只好扇了扇头发,略整理了一下这团乱毛,仍旧将它背过去,再顺势摸了摸下巴。还好,没出什么胡茬,至少他的五官还是齐整精致的。
孟昭羽还是没什么动静,似是将他的窘迫也包容了。
陆岐扬凑上前去,又讨着贱,“不是说没什么讨厌的东西?怎么昨晚上气成那样,不会是因为我吧?
她抿了抿唇,这下偏头不看他了。
“这才遇到我多久,孟老师的表情管理就越来越精彩了。”
孟昭羽睡了一觉,感觉昨天宛如脱水的那种濒死感都缓过来了,看着阳光和他脸上那副熬了一晚的颓劲,她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不一会儿,他去买了早饭回来。
孟昭羽默默地接过去,手指的微颤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她在陆岐扬面前真是丢大人了。
早没事晚没事,偏偏这家伙近身后,她又要哭又要晕的。
丢死人了……
“你知道你有事是可以找我帮忙的吧?”
孟昭羽被他唤回神来,他坐在一旁,却望着别处。
“我没事。”
“穿着病号服的人可没资格说这种话,”陆岐扬道,“你要是寻死总该知会我一声,我好订张出国的机票,离你远点说不定不至于跟着疼死了。”
他仍然不看她,孟昭羽噗嗤一笑,又抿着嘴收回来。
“那你估计得考虑火星计划,地球上的距离可不够。”
她将吃完的袋子折好,陆岐扬立刻伸手接过,又递给她一张纸巾。
这人,刚刚还看着别处,莫非背上也长了眼睛?
她也看着别处,喃喃着:“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了,我是不会答应的。”
陆岐扬没回话,兀自伸了个懒腰。
“又是低血糖,又是发烧,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赖唧唧地笑着。
“我以前什么样,你不应该都调查清楚了吗?”
孟昭羽耸耸肩将他一看,却没想到她这随意的一句话,将他的笑意都缩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