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哥,去哪儿?”售票员是个中年女性,穿着灰色防晒服,带斗笠的帽子撇在右肩。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背靠着后面的座椅,两只腿叉开站着。
“去李庄。在善河桥西停。”
“一共十一块。快到了自己喊一声。”
她把钱塞到黑色腰包里,然后又用同样的姿势平移到下一个人跟前。
靠窗的车座被晒得烫手,整个班车像一个蒸笼。李履安调了下头顶的空调扇叶,把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又重新坐下。
他把窗帘拉上,只露出一点缝隙,能够不费力地看清沿路的风景。
正午的班车人并不多,偶尔能有三两个中年男人用江北方言接电话,可能是因为温度觉会影响听觉,他们的声音简直是震耳欲聋。
李履安拿出包里的索尼头戴式耳机戴上,然后随便点开了一个歌单—这样就安静多了。
七月末的太阳最是没有眼力见。像是暑期档电视剧里的满口理想的过激分子,以为自己一上台就可以收获赞许与拥护,实则早就把正常人都吓跑了。
从江北往乡下的路上原先是一排排白杨树,这两年,又都砍了,种上了紫叶李,满是虫洞。远处泛红,细看杂绿。车与风卷过,烂熟的李子掉在路边,滚得四处都是。
以前,履安妈妈在市区上班,把孩子放在老家房子里,每逢节假日,姐姐就会领着履安坐车去找她,先在家门口招手等这辆白色班车,坐到市区客运站,再转11号路车去妈妈租的小区。
履安从记事开始,就一直行驶在这条路上。他曾经那样熟悉它,就连有几处拐弯都了如指掌,可现在再看它,他却又觉得那么陌生了。
“上一次和楝宁回来,我都没注意到,原来变化这么大。”他心里想。
明天就是姐姐的婚礼,而他却在任何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连夜逃来了江北。
“懦夫!”他暗暗地埋怨自己。
他看着窗外,一棵棵李树逆行擦过。
“师傅,前面桥头停一下。”他拎起包,弯着腰走到第一排。
一下车,窒息的热流,像一块尼龙塑料布一样地扑面而来。啄食的鸡鸭被刹车声吓得四处窜落,车开走后,路上只他一条灰黑色的长影。
“吱呀—”他打开了前院的门。
自从上次离开,老家就很久没来过人。院里一滩雨后的积水上面漂着几颗被麻雀啄空的干瘪葡萄皮。不知道哪家的鸡飞进来过,正门前的台阶上还有不少鸡粪,或新鲜或已风干。
“看来需要好好打扫一下了。”他心里想。
等他收拾完东西已经是傍晚,院子里那棵倚墙生的葡萄架下有一口井,“居然还没干。”李履安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他打了一桶水泼在水泥墙面上,然后端了把椅子坐下。
院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地,像恐怖片的开头。
“明天去超市重新买一个灯泡。”他一只手拿着蒲扇扇风。
“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带着我和姐姐在这里乘凉的。”
他一想到明天履晴就要出嫁,心里就忍不住地难过。
天空繁星点点,树上知了欢鸣,真是不解风情。
李履安彻夜未眠,脑子里不断回放前天与履晴的对峙画面。窗外已经褪去了黑,他看了一眼手机,方才六点。
“好多消息和未接来电。”他看了一下手机通知界面,光楝宁、履晴的消息都一下子翻不到头,时间都是昨天的。
“李履晴估计昨天都没能吃一口饭吧!”李履安苦笑了一下,“这种封建糟粕早该取缔,凭什么新娘就得饿一天?”
“算了,不想这些。”
他起身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家里的风扇没一个能用的,夜里流了很多汗。
他拿着脏衣服到水井旁准备洗掉,井水凉得他一激灵,然后背对着门搓洗衣服。
“哟,洗衣服呢!好勤快哦!”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连忙转头。
—是履晴。
“李履安。”履晴的背后还站着楝宁。
“姐!楝宁!”履安把衣服啪地扔回盆里,站了起来,“你们……怎么会来?”
“家里有人失踪了,当然是来找人啊。”履晴搀着楝宁进门。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履安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就多亏了我们楝宁啦!”履晴用力地拍了拍一旁的任楝宁。
“咳咳咳,”楝宁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呛了一下。
“哎呦,没事吧?”李履安赶紧上前。
楝宁一只手扶住履安的肩膀,“没事没事!”然后说,“我猜你可能会在这里。”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这里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嘛!”履晴识趣地在院子里晃荡,“这口井还能用?”
“嗯。”履安点了点头。
“楝宁,我跟你讲,我小时候骗履安说这井里面有妖怪,然后你猜怎么着?他个胆小鬼,居然搬着石头把井给填了,被我妈打了个半死。”履晴转过身朝楝宁说道。
“诶诶诶!注意你的语气好吗?我当时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你这语气也太欢快了吧!有没有同情心啊?”李履安故作气恼地说。
“哈哈哈哈哈,李履安果然从小见大。”任楝宁笑道。
“楝宁,你怎么也跟我姐一起欺负我!”李履安抓着楝宁的手腕晃了两下,以表不服。
“你们吃早饭了吗?”李履安突然想起来。
“没呢!我们俩连夜赶路,下了站就直接过来了。”李履晴埋怨道。
“那你们在家里坐会儿,要吃什么?我去镇上买。”李履安说。
“想吃软蛋饼,加辣条、火腿肠和里脊肉,多加葱、香菜和萝卜丁。”李履晴说。
“楝宁,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