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一高,全称为安南市第一高级中学,是安南市最好的高中,拥有安南市最好的生源。
八月中旬学校通知高一新生去学校报到,报到完第二天就安排军训。
为了方便,军训期间,教室座位是按照中考成绩分的。楝宁坐在第一排第一个,李履安的位置在他后面三排,一转头就可以看得到。
楝宁的同桌叫陈达,中考成绩只比任楝宁低几分。
“任楝宁?”报到第一天,陈达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我知道你。安南市中考状元任楝宁身残志坚。”他刻意重读了身残志坚这四个字。
“以后好好相处吧,爱学习的瘸子。”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任楝宁被他的毫无征兆的恶意惊到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就只是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左腿,手上的汗浸湿了裤子,皱起的布料上显示出一块明显的深色来。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初中转学之前的那段时间,那群人的讥笑声、搭在他肩膀上的指尖散发着的香烟味、踩着他左腿陷窝的刺痛感……还那样地清晰,还没有走远。
他精神逐渐恍惚,以至于没有听到陈达后面说了什么。
直到李履安的声音把他拉回当下。
“任楝宁?”
“嗯?”他抬头,看到履安的脸,咬紧的牙关慢慢放松下来。
“发什么呆呢?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到。你没事吧?”李履安眉头紧皱,眼睛上下扫视楝宁的脸,确认他的情况。
“没事…….”楝宁缓过神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午饭时间到了,不是要去找刘萌萌和曾子萱一起去食堂吗?”
“哦,好,那走吧。”楝宁心不在焉地回复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也完全不在状态,夹起一大颗芥末虾球,看都没看就直接送进嘴里,辣味呛得他一直咳嗽。
李履安连忙递水给他,“喝点水喝点水!”然后不停地帮他拍背。“那么大一坨芥末酱,也不看着点再吃!”
“任楝宁,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曾子萱关切地问道。
“实验班压力这么大吗?被身边的学霸大佬卷到了?”刘萌萌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不能啊,这才第一天,况且咱们楝宁那么厉害!还担心这个?”
“没有啦,可能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吧。”任楝宁强颜欢笑道。
他不想和他们讲他那不堪的过去,如果可以,他想把那些回忆永远地咽到肚子里,即使如吞剑般痛不欲生。
“只恐怕他担心的不是这个。”一旁的李履安心里想,但他也不知道楝宁反常的原因是什么。
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也许又是一件不能告诉他的秘密。
任楝宁向他和其他人展露的模样似乎永远都是不完整的,至于被他隐藏的那部分,他不敢问,但谜底又似乎显而易见,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去主动触碰它。
“盘子给我吧,我帮你扔。”李履安接过楝宁手里的餐盘,饭菜几乎没动,“没胃口?”他问。
“不怎么饿。”楝宁的语调低沉。
“楝宁,放轻松,你在我心目中才是最厉害的!不可能有人比得过你!”刘萌萌拍拍楝宁的肩膀。
楝宁朝她笑了一下,“谢谢你,萌萌!”
“道谢的话就免了,真要感谢我,请做出行动来!”刘萌萌急忙说。
“什么行动?”楝宁疑惑地看向她。
“等军训结束,我们四个,加上林墨,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刘萌萌脑子转得快,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
“好呀好呀!”曾子萱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安哥,你不许缺席!要不然罚你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个礼物,让你打工一天的钱都打水漂!”
“好好好,算你狠!”李履安本来也没有打算拒绝。
刘萌萌挽过楝宁的手臂,“安哥去了,楝宁也会去的对不对?”
“嗯。”楝宁点点头。
“太好了!林墨那边我去通知!时间地点,后续发群里哈!”刘萌萌就知道这招永远不会失灵。
军训一共要持续一周,楝宁虽然不用参加训练,但是必须到场,和其他生病的同学一起坐在操场的休息区,帮班级看管水杯、物资等,楝宁带了一本书过去看。
那天之后,陈达没有跟他再说过话,“也许他只是说话比较直,其实没别的意思。”他心里这样想,状态也明显放松下来。
因为总是有人中暑被送过来休息,楝宁被扰得看不下去书,后来他带来的那本书就沦为他的第二顶帽子顶在头上挡太阳了。
恰巧休息区正对着楝宁他们班,李履安长得高,自然站在最后一个,比前面一排高出一个头。在那一群稚嫩、平凡的面孔里,他的脸格外得显眼,楝宁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
也许是他看得太明显,李履安偶尔会回他个表情,或眨眼搞怪,或瘪嘴埋怨太累。
托他的福,楝宁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好像唐僧被孙悟空划了个护身圈困住了,但却不怎么无聊。
“女儿国国王李履安一直在给唐僧暗送秋波,西天取经大事怕是要搁置了,真是美色误人。”他心里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来。
“你是任楝宁吧?”一个因为低血糖眩晕的女孩突然凑过来。
“嗯,我是。”楝宁点了点头。
“你好有名的,我在手机里看到过你在安南晚报上的那篇新闻推送。”女孩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问道,“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你是腿有残疾吗?新闻里只说你是身残志坚,我刚刚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所以才猜你是不是腿有问题呀?”
“嗯,小儿麻痹症。”女孩没有恶意,楝宁也如实回答。
他已经习惯这样的提问了。当你的身体不再健全,人们的话题就总会绕到你的残缺之处。
“那你为什么不拄拐呀?我看电视上,他们都会拄个拐杖。”女孩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冒犯,“对不起啊,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啊没事。”楝宁把手放在自己细长的左腿上,“我就是觉得它还能走。”
“哦,这样啊!新闻里说的是没错,你确实是身残志坚!”女孩由衷地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