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土地上的应试教育很值得诟病的一个点便是抹杀了学习的魅力。
很多时候会觉得,这样的教育实际上给人们造成了集体性创伤。在学生时代被阉割为可量化的筹码、自我牺牲的耗材,以至于成年后,无论是它的叛变者还是忠实信徒,竟无不产生应激反应,无一人可以平静地谈论它。
这实际上是非常偷懒的行为,是一场非常失败且定需为此付出沉重代价的社会性实验。
当孩子们深陷教育的泥潭中,也就被泯灭了许多有关季节的感知。无论天气冷暖,都走向同一个终点:考试。
花开了又谢,日短夜长又夜短日长,大雁南飞又北归,全然同这群本该是感知力最为敏锐的年纪无关。
今年三月初还没过元宵,但安南一中早已开学,也立马安排了体育中考的备考集训,所有的大课间都改为体育锻炼。
每天两次跑操摧残学生还不够,还要在繁忙的初三学业之外腾出时间证明自己的身体健康。是啊,这片土地上连身体素质也要成绩来证明。
任楝宁因为腿的原因申请了体育中考的免试,所以不用参加集训。其他人出去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在教室里看书,班主任偶尔也会让他帮自己在办公室改卷子。下午李履安他们要去体育馆练排球,李履安也会跟着一起去,帮他们计数。
最近是又到了杨柳絮漫天飞舞的季节了,楝宁的鼻炎也随之复发,他开始整天整天地戴口罩。
他依旧每天随履安一行人来体育馆,然后坐在一旁的看台,和其他人聊天,帮他们计数。
“我不行了,我的肚子一用力就疼得要死。”林墨被仰卧起坐摧残得不敢大声说话。
“再跑八百米,我的腿就要废了,你们懂那种跑到嗓子眼里有血腥味的感觉吗?”刘萌萌几近哀嚎。
“再忍忍吧,还有一个星期就结束了。”曾子萱手不停掂着球。
“时间到!”楝宁坐在看台上,“又是满分哦子萱。”
“李履安,你来。”楝宁喊了声一旁的履安。
“怎么了?”李履安应了一声,然后坐到他旁边。本来履安就高,因为训练,此人身型又强壮了些,坐在楝宁旁边看着比他大一圈。
“脸上沾了杨柳絮。”他伸出手帮他把杨柳絮捏了下来,声音略带鼻音。
“楝宁,你鼻炎还没好啊,快两个多星期了吧?”王萌萌问他。
“完全没有任何好转,估计得等到杨柳絮没了才能行。”楝宁摘下口罩,用抽纸擦了擦鼻子。他的鼻头通红,因为一直用纸擦,鼻翼还起了皮。
“你是不是又忘了带鼻喷了?我记得今天早上我放在家里的桌子上了。”履安盯着他。
“啊,是忘了。”楝宁挠了挠头,“下次你直接帮我放在包里呗,这样就不会忘了。”
“小朋友,今天早上你说要用,我才从包里拿出来的好嘛?”李履安的语气像是被冤枉了似的。
“然后我用完就顺手放桌上了。”楝宁真的在认真回忆。
“马虎鬼!”李履安用手点了点他的头。
“得了,你们也别吵了。我爸妈昨天吵了一天,我脑瓜子疼,现在听到吵架就应激。”林墨捂着脑袋也坐了过来。
“你管这个叫吵架啊?”萌萌朝他摇摇头,一副“你根本不懂”的表情。
“你爸妈又在吵什么?”曾子萱喝了口水又继续掂排球。
“还能吵什么?这不眼看着要中考了,我爸妈看着我的成绩单干着急呗,我妈问我想不想去国外读高中,我说就我这英语水平,在国外指不定被卖了都不知道。况且,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与其浪费钱出国镀金,我宁愿在国内随便读个职高,然后跟我爸妈一起开饭店。”
他叹了口气:“我爸妈没读过几年书,即使现在赚得盆满钵满,也还是最羡慕文化人。我是不理解,要我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就好了,干嘛非逼自己硬融不合适的圈子,这不是贱吗?”
刘萌萌拍了拍他的肩,“就是就是,大人都这样!我爸妈也是,嘴上说着我快乐就好,成绩不重要。可是呢,没有一次考试不念叨的。我妈还说,现在然后我学美术只是为了考个好高中,等高中了,她要我走文化。她根本不懂,我是真的喜欢画画。”
成年人总是熟于对少年们的梦想嗤之以鼻,以所谓阅历将其判处“学生气”、“幼稚”、“无知”的死刑。
“说白了,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投资是否能赚钱。”曾子萱总是一语中的,“但我只能靠这条路往上爬,才能完成我的梦想。”
“子萱,你的梦想是什么?”楝宁问。
“我想当医生。”子萱的眼神坚定。
“我觉得你很适合当医生欸!”楝宁称赞,而后又陷入沉思。他还没有拥有过什么梦想什么追求,在两年前他还在思考自己还能不能活,要不要活。
李履安好像看透了他的迷茫一样,“我就还没有什么梦想,当下就想先考上高中再说。”李履安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不怎么畅想未来,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变数还太多,与其焦虑未来,不如先把当下能做的做了。”他继续说,一如既往的自由洒脱。
而身边的楝宁,没有说话,心情却不知道为什么沉重起来。
下晚自习后履安骑车载着楝宁回家,杨柳絮在空气中飘荡,在地上簇成一团,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煽动起它们的顽劣,于是毫不客气地缠着它经过的所有人。在这季节里,成为燥热的帮凶。
履安在药店停了下来,“你在这等我一下。”
“怎么突然来药店?今天训练伤到了?”楝宁急忙上前打量着眼前这人浑身上下哪里有伤。
“没有,我帮你再买点药。”李履安摘下帽子放在楝宁手上,薄汗打湿了前额的短刘海,灿烂的笑容显露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阳光。
楝宁看着履安跑走的背影,“傻乎乎的。”他笑了一下。“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和李履安一起,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他想着。
“小姑娘,能不能帮个忙?”一个中年女人拍了拍楝宁的肩膀。
“阿姨,我是男孩。”楝宁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哦不好意思,小伙子,你长得清秀,戴个口罩,我一下子认错了。”女人道歉道,随后从怀里一沓传单里抽出了一张递给楝宁。
楝宁一向不知道如何拒绝这种事情,李履安曾经说他是那种去商场餐饮层走一圈能收集到所有店铺传单的人。
“谢谢你,小伙子。”女人的笑容堆起脸上的褶皱。
女人走后,楝宁才来得及看传单上面的内容。
“告别疲软无力,找回自信底气。”他读出声来,路过的一个大哥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了。
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故事,仔细看都是污言秽语,楝宁这才意识到这传单是个什么东西,他赶紧把传单塞到包里。
“李履安怎么还不出来?”任楝宁的脸肉眼可见地红透了,口罩都遮不住。
“你脸怎么这么红?”李履安拎了一大包药出来。
“没,没什么。可能,可能是太热了吧。”楝宁说话磕磕巴巴的,眼神飘忽。
“那我们快回家吧!”履安把药塞到楝宁包里。
饭后两人在楝宁的房间里写卷子,书桌对窗,两个人只能并排坐着。空调开了已经有一会儿了,门窗关上后,蝉鸣声也闷闷的。
楝宁换上了那套蓝色家居服,桌椅凉凉的,虽然他穿的是长裤,坐下的一瞬间还是被冷得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