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就在她喝水喝累了,准备去卫生间搞个大工程的时候,险些一不小心,惯性思维走进女厕所。不过还好,当她在厕所隔间里坐定,终于确认到阿瞬并没有给自己额外搞个零部件,总的来说她目前还是阿什菈。
就在她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柯莱恩的老板才终于姗姗来迟,拖着阴沉的步伐,走到每一个人身后查看,却什么都不说。阿什菈被他看得发毛,装作在干活的样子,却又不太清楚电脑里的CAD具体该怎么操作,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被拆穿,背后起了一身的汗。但那个顶着个甜甜圈一样秃顶发型的老板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又阴着脸走了。直到半小时后,她才收到柯莱恩先生的消息,说是老板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完蛋了,不会是她演的太差,要扣钱或者开除她了吧?阿什菈怀着忐忑的心态,敲开了老板的办公室大门。
“老板,您叫我?”
“你看你的这个图纸,画的都是什么东西!”秃头佬在房间里叼着烟,阿什菈第一秒差点把他幻视成埃米尔,但她很快意识到他跟埃米尔比可差远了,“我不是跟你说了要按我的方法画吗!这些图看起来完全不是我想要的感觉,全部重新画!你不想干就直说!别在这里磨洋工!”
阿什菈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怎样才能替柯莱恩保下这份工作,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窝囊:“是……那我再去改一下。”
“你这个工作效率,我都不想说。”他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了烟头,“去外面随便找一个毕业生,拿你一半的工资,能出你两倍的工作量,还不会动不动就请假。我为什么还留着你?还不是看在多年同事的情面上,看在你老婆怀孕了家里不能没有顶梁柱?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因为你推进不了项目,拿不到尾款,今年的年终奖谁也别想要了!”
“非常抱歉……”
“行了,我叫你来也不是为了骂你的。我都是为了我们的团队着想,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吗?现在经济效益又不好,能让你们有个工作已经很不错了……”
阿什菈灰头土脸地回到工位上,尽管躲藏在柯莱恩的伪装之后,却感觉老板的每一句话都指责在自己身上。她在格子间里仰头叹息,终于理解了柯莱恩疲惫的根源,身体上的疲劳尚且可以靠休息缓解,但心灵的倦怠却很难治愈。如果是一份充满奋斗希望的工作,就算受再多的苦,也会让人觉得值得;但如今这样一份来来回回做无用功的工作,只是为了显得累而累的加班,还要承受上司的打压,最终只是平白磨灭了心智,蹉跎了时间。
再看向窗外,一幢幢高耸的写字楼像是一座座阴森的玻璃墓碑,在阳光下反射着包装精致的墓志铭,埋葬了不知道多少人曾经的理想和少年意气。
啊,好想下班,好想回家,一刻也不想工作了,好想休息,死了也比上班好。不知不觉间,阿什菈也生出了和柯莱恩相似的想法。
眼看着到了快下班的时间,可老板偏偏要在五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通知大家开会,阿什菈当时就烦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场破会开了三个小时,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逼话,甲方的意见永远不清不楚,但就是不满意,老板却要求每个人狠狠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然后每人重新做出三版方案出来供甲方选择。甲方给出的节点是一周后,老板却要求他们这周末加班,三天就要出结果。这场会开得让阿什菈从未这么喜欢过埃米尔,他的言简意赅、体恤下属的作风,简直让阿什菈爱死了。
直到十点多,阿什菈才浑浑噩噩地从那里逃出来,一想到柯莱恩每天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她就感觉到更窒息了。她找到了来时的那个配电箱后面,给埃米尔打了个电话,很快这里就打开了一扇传送门,接她回到了下城区。
——
回到EDGE的办公室,在阿瞬的协助下去掉了化形的伪装,阿什菈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埃米尔已经在这里等候她多时了,柯莱恩也坐在一旁,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她,希望她能讲讲今天的经历。
“好累啊,我……”她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地叫起来,这时她才想起来,除了零食和咖啡,自己已经忙得一整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真是辛苦你了啊。”柯莱恩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我们平时忙的时候,就一边干活一边吃一口东西了,我应该提前跟你说一下的,免得让你挨饿。”
“没事的,帮你工作也算是我的工作嘛。”阿什菈感觉自己在说什么奇怪的绕口令,“这几天休息得还好吗?有没有感觉身体好些了?”
“是啊,多亏了你们,这几天再也没听见恶魔在我耳边念叨,胳膊上长的东西好像也少一些了。”说着,他撸起袖管,硬化的皮肤面积看起来比他刚来时少了一些,只是他喝水的量还是很吓人,看起来像是只搁浅的海洋生物。
“那可太好了,再过几天,也许恶魔就会虚弱得自己逃出来了吧。”
“我也希望如此。”柯莱恩点了点头,似乎也充满了信心,“我在梦里偶尔也会看到这只恶魔,我试着问它名字,但它现在只会发出些咕噜咕噜的回应。”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阿什菈感到欣慰,她的努力似乎终于能看到回报了。
只有埃米尔在一旁冷眼旁观,恶魔变得虚弱,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阿什菈,你饿吗,要不要去吃点宵夜?”
“是啊,阿什菈小姐,你们去吃点东西吧,不用担心我,别因为帮我做事把身体搞垮了。”柯莱恩在一旁应和着,他确实是一个敦厚的老好人。
阿什菈点了点头,柯莱恩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她应该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去吃点东西了。只是对于埃米尔,她还是感觉心里别扭,和他还有一些没解开的心结,她不知该如何提起。
两人来到附近的小馆子,点了些烧鸟和啤酒,烤得滋滋冒油的鸡肉和鲜美的小菜安慰了阿什菈一天以来的疲惫,她放下啤酒杯,感觉自己现在才终于算是活过来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我第一次觉得宵夜这么好吃。”阿什菈咽下一大口肉,几乎被噎得流出眼泪来,“我也是第一次觉得,你当上司居然这么有良心……”
“这么说你以前一直觉得我没良心啊?”
“也不能这么说,就是有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有点……不择手段?”
埃米尔没有回话,转过头盯着她,似乎是在等她的下文。阿什菈觉得自己肯定是啤酒喝得太快了,怎么就这么不加遮掩地说出来了。但是既然已经说了,她决定要说个痛快。
“秃毛的事,还有雅各布的事,我永远都没法忘记。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我没法认同。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
“我知道。”埃米尔打断了她的话,“你去贯彻你的理念吧,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的。否则你也不会现在还出现在我面前。”
“但你也会继续你的做法,对吗?”
“……柯莱恩的公司那边,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事吗?”埃米尔没有直接回答。
“那个老板挺讨厌的,明天你别把他弄死了。别的没什么。”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杀人狂吗?”埃米尔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支烟,“随你怎么想吧。”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否则我也不会提出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我们最近是怎么了。”
阿什菈说完这话,大口大口地咽着啤酒,希望酒能淹到心上去,把刚刚的这些话全都淹没。
“慢点喝。”埃米尔到底是按住了她的手腕,却欲言又止,心里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来回拉扯,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去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