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沈汕走过来,他张口说的是吴兰语,语气志在必得,“东西带来了?”
沈汕从怀里拿出那张羊皮纸,递给他。
那人接过来,迎着月光仔仔细细一行行扫视。
纸张上写的是吴兰国的文字,书写得凌乱潦草,看起来像是时间来不及的时候草草写下的。
“不错,”他眯起眼睛,眼底阴鸷,“一个昏君而已,又没了左膀右臂,只知道听信谗言沉迷美色,他们不会长久的,而我们的大计就要成了。”
沈汕一直不远不近地站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默默听那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吴兰语说得地道又熟练,“霆川亚父,我不想继续了。”
夜风习习,霆川走出树下的阴影,那张遍布沟壑的面容终于得以出现,不过还是可以通过他的五官看出年轻时也是俊美过的。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年轻的男人,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非就是晴空里的一道炸雷。
“儿,你忘记幼时被囚禁的痛苦了?当年亚父舍命救你出来,不惜带你远离国土住在深山里。你跟亚父发过誓,说一定要复仇,夺回那个本就属于你的位子。所以我现在殚精竭虑日日为你筹谋,身边空无一人,你现在是要抛弃亚父?”
他指着东方,声音发颤,“那间木屋还在,你日日习武的木桩木剑都还在,若是你忘记了,就自己去看看!”
沈汕闭上眼睛,多年的郁气随着呼吸散尽,复睁开眼时语气坚定:“我不想为这个而活了。”
以前的他没有爱人,即使是面对娘亲的抚摸,他也觉得充满虚假和利用。得了癔症的母亲终日疯癫,外祖家彻底与她断绝关系,一个疯女人带着孩子又能发生什么?她不顾沈洛尚小对他无端打骂,他一次可以当做看不见,但是总不能一直骗自己,最后不得不回来抚养沈洛。一日看管不当谁知母亲又跑了出去,怀了沈浚回来……他要养活的弟弟又多了一个。母亲生下沈浚后体弱多病,走得时候也很痛苦。
他抱着哭泣的弟弟在病榻前看着也只觉得解脱。
起初他只想像亚父霆川说的,把他们养大就好,可是时间越久他渐渐发现,平凡的日子也许更适合自己。身上有吴兰国皇室的血液又怎么样?倒不如一个平民活得潇洒自在。
可是他没有放弃阻止递送情报,因为他要回报亚父的恩情。
直到现在,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子说想在镇上买一处宅子。那就代表要显露在世人面前住固定的居所过平凡的日子,如果这样,那他就不能继续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也想安稳下来,与宝儿生儿育女,做一对普天之下最恩爱的夫妻。
霆川绕过他,走到他的面前,字字句句情真意切,“你就是心太软了,也怪我太宠你。你当初见不得两个弟弟受苦,我答应了你放你下山照料,可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那你给了钱离开就好,他们会过得很好的,你无须担心。你父亲那些弟兄们自相残杀的例子我不用多说,亲情无用你也自当了解,你要想清楚,只有权利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不是因为这些,”沈汕直视他,“你明明见到了,还装作不知道做什么。”
在他扮成第一个卖冰粉的老贩时,分明就已经表现出对宝儿的不满了。当时沈汕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阻止她过去,更没有想过当场揭穿,他会在合适的时候跟宝儿坦白,但不会是现在。
他先是一笑,然后点点头,“为父教你易容时你才三岁,现在你却都能轻易认出我的扮装,果然我老了,而你早已经出师了。”
沈汕垂眸不语,心里想的是自己那次被宝儿一眼识破的场景。分明她更厉害。
“你想说为了那个女人,要放弃多年的努力?”他嗤笑一声,有些烦躁地抓紧了羊皮纸的边缘,声音狠戾,“如果她要是不在了,你是不是就能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这一刻他恍惚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劝说又威逼,只不过当时面前的人是沈汕的父亲。
沈汕向他投去视线,霆川盯着这双眼睛,心头一震,他果然跟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冰冷无情却也愚蠢多情。
他着重咬着字音,不怒而威,“亚父,你最好不要动她,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这么多年过去,基本上大虔朝的镖局里都有他的人,现在只要他一声令下,情报网就会瞬间崩塌瓦解,霆川要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任何情报,都是天方夜谭。
霆川当然听得懂他的威胁,他放缓了语气,低下头来,“我明白了,你不想复仇可以,但是两国若是打起仗来,你可得站在我们这边。你生活在中原也是知道的,甚至还去服过徭役,暴君当道能又什么好的未来?”
沈汕背过身离开。
他步伐稳健,心里宛如明镜。这两个国家谁当君主管他这个乡野村夫什么事?
他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的媳妇,赚更多的钱,把日子过好就行,剩下的也不是他沈汕就能做得了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