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韩徵者,前韩遗民。甚或爱琴,自韩灭以后,常居桑海。”
这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淡淡在空气中蔓延,敲金碎玉,仿佛一杯冰水淋到头上,让人冷不丁一个激灵。
“但在一个雷雨夜里,她为我而死。我甚至不知她的姓名,便已经永久地背负了这条人命。可见,这当然是世事弄人。”
张良平静地听温玉说完,道:“她已自苦数年之久,常存死志。这并非我安慰你,而只是指出这个事实。”
“温先生,士为知己者死,不外乎如是。”
温玉身体一震,抬头看着张良。
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实在是太多,而张良接续道:“她当时随我一起到了桑海,然整个人了无生气,灰心若死。假若在她的生命中,她曾遇到过一个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正如伯牙子期一般,高山流水,琴觅知音,鼓琴相和,不胜喜悦。而知己风流云散,便也悲痛不已,故而破琴绝弦,再不复泠泠之音。”
假若,假若,此事只能假若。
于温玉而言,这是无羁之谈。所以这是张良不愿意告诉她的理由,因为此前告诉她,她也当不会相信,又何必多言?
而今日,他能波澜不惊地说出这番话,也只是因为在罗网阴影的临头之下,他们都心照不宣的“假若”,将此事假定在一个曾经发生过的基础上,此事方有被说出口的机会。
即便张良知道,他说出,温玉亦不会信。
“原来,如此。”
温玉也只是安静地说了一句,继续凿琴腹。假若事情都在这荒谬的事实基础上,那么看来,一切事迹都有根可循。
温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也没有注意到张良过来,拿起刨子试图开始帮她制作底板。
温玉被他动作一惊,脱离了思绪。
张良解释道:“韩徵到桑海之后,我们甚少见面。两个亡国之人,同失一切,见面亦是尴尬无言。”
甚或而言,张良自然能感觉到,韩徵对他有怨。此事无关男女之情,而纯粹在于同失一人的伤心欲绝。此怨即生,而前尘往事再无可改变,那便只能避开不见。以免两人见了,只是徒增物是人非的伤感。
他又低声叹道:“所以,甚至于她死去十数日,我竟也不知晓。现在想来,也并不是没有缘由,不见伤心,见面生怨。是以韩国的故人失散,也竟不知是死是活。”
温玉一时默然。
院内不再有声响,只剩下斫琴工具擦、凿木料的声音。温玉和张良同时陷入回想,各自沉浸在记忆之中,也不知是何等的前尘往事,挑动此刻的心肠。
“三师公,掌门师尊请你到议事厅去。”
门外匆匆来了一名弟子,对着张良恭敬一行礼,出声相请。张良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刨子,眼神之中略带歉意。
温玉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来,道:“既是伏念先生的口信,想必是有要事,张先生但去无妨。”
张良便随那童子离去,温玉合上木盒的盖子,将玉佩放置到卧室妆奁之中。而她再出来,便开始收拾院中的物事,准备明天继续制作。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工具,只把木料归置起来,心有所感抬起头。
门口站着张良。
温玉便觉得有些奇怪,道:“张先生回来做什么?难道伏念先生已经将要事交代完毕?但我今日已不打算再斫琴。”
张良微笑,他的目光从地上的各类斫琴工具扫过,又看到了摆放在石桌上的青玉流,道:“行至半途,师兄有急事,便道下次相商。”
“哦?竟有此事?”
“今日辰光甚好,温先生与我同游如何?我知一处风景上佳之地,愿与先生一道游览。自然,先生欲要知晓之事,我也可以一并告诉你。”
温玉停顿了手里的动作,打量一会儿张良,而他仍旧是没什么异样的表情。
温玉伸手一揽青玉流,笑道:“好景须配好曲,先生既盛情邀请,焉有不从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