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真,你且莫再喝酒,我为你起一卦。”
“哦?此卦如何?”
“此象为‘有孚维心,亨,行有尚’。但星盘先落‘初六’,后落‘九二,有些意思。咦,这里怎么会……”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九二:坎有险,求小得。此为水卦,下下之象。”
“虽是水卦,当是有所转机,我再为你看看。”
“上下其坎,江河难济。于我而言,此一行的确波折。”
“……原来竟是如此,韫真,此行你若回到千岛湖,也许你——”
“我会如何?”
“韫真,你会发生一些超出我所理解的事情,但是你最终会达成你想要的目的。”
萧昙的笑语犹在耳边回荡,浩瀚沙漠中,只有漫天星斗在闪烁,俄而只剩下几颗,连成了坎卦的卦象。她狡黠一笑,就像是雪白的狐狸,为温玉落下批言。
衍天宗上袭河洛周易,下袭战国阴阳家,其测算命运虽玄之又玄,但却极准,在温玉临行前,萧昙为她所起的卦象也竟都在奇异的地方一一应验。
双水相汇,从一个江南的时空走到另一个江南的时空。忽而,寒风乍起,卷走了属于江南的、缠绵的、温柔的细雨。
她曾梦回过去。
至德二载,太原仍沉浸在一片寒气茫茫的冷风中。春期未至,而寒冬却已太久,坚硬如冰,永不消逝。
温玉冒寒饮冰,千里迢迢一路快马,从江南赶到了太原。
大战将歇,狼牙军退去。四处尽是尸体,血把土地染作深色。她的眼里只有太原城上熊熊燃烧的烈火,冬风如同东风,借力将狼牙军的新式攻城武器火龙摧城车喷吐出的火焰舔上朝曦门。
也将傍晚的天空映做一片奇异的火红,远远看着就像云层在燃烧。血红的天空、残破的旌旗、震天的喊杀,浸透冰冷残酷的铁腥味。
她看到了城头力竭而死的男女,他们站在城墙上,拄琴不动,望着江南的方向,于是天空开始重新飘起细雪。
那是温知涯和李意,是长歌门人,也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一瞬之间,所有的刀兵声都全部消失,她的大脑也如这北风一样寒冷,有茫茫的雾气遮蔽她的思维,世界一片安静。
她也安静下来,脸上俱无一丝表情。
只剩下永不停歇的风声。
从那以后,她心里的风声,再也没有停止过呼啸。
*
温玉从漫长的梦中醒来,思绪一片混沌,虚无侵蚀一切,像潮水一样漫上,世界无声。也许是过了一段时间,她感觉视线终于聚拢,此时口干舌燥的感觉方袭来,想要喝水。她指尖一动,感觉不对,转头一看,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的手中紧紧抓着一截衣袖,而衣袖的主人正靠在床边,以手支颐熟睡中。他亦被这动静惊醒,睁开了眼睛。
正是张良。
温玉:“……”
张良的衣袖被她握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应当是昨日她无意识抓得太紧,张良走脱不得,因而便留了下来。
她赶紧松开了手指,并感觉到头痛。
张良见她醒了,丝毫不提此节,自然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温玉亦是身体快过大脑的反应,抬手接过水,一气喝了下去。
那股焦渴感缓解,温玉迟疑着,开口:“你……”她看着张良的表情,而张良只是微微一笑。温玉不再继续往下问,转而道:“昨日多谢你。”
张良温润的瞳孔中,方才泛起了真正的笑意:“温先生不必言谢。你为救墨家端木姑娘脱力昏迷,子房自要护你周全。”
张良在桌旁坐下,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他自斟自饮,不见要离开的迹象。温玉默默运转内力流转经脉,内力已经恢复大半。两人一时没有说话,直到“笃笃”敲门声响起。
温玉抬头道:“请进。”
颜路推门而入,他的视线从张良身上转到温玉身上,并未对眼前这个现状作出任何评价,他无视了这个奇怪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