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组成的字符细流,带着清心静气、寂寂无为的气息,也悄无声息被波涛吞噬。不知何时,一滴清泪,从她左眼滑落,隐没在衣襟中。她的游思随着海浪沉浮,绝云气、负青天,扶摇直上,去往九万里矣。
这一对年轻男女,谁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双眼中奇光瑰彩变幻,望着这瑰丽万千的落海夕阳,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了。
一声幽幽叹息响起,像一缕海风消散无迹,再不可闻。
是温玉转头看着张良,问道:“方才在桑海城,张先生瞧见了吗?”
她跳过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当然也没有想要诉说眼下心境的欲望,只是直指核心问出了这个问题。若是旁人,自会认为她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十分突兀,但温玉毕竟是温玉,她认为张良完全能明白她在问些什么,也明白她为何作此问,两个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言语。
张良亦幽然叹息:“我看到了,那是公子扶苏。”
那缕叹息丝丝绵绵,绕着她不肯离开,不等她如何深思,张良却又问道:“未知先生,如何与公子扶苏相识?”
温玉又叹了一口气:“相识却谈不上,我不过一介布衣黔首,绝难与这等贵胄有所牵连。我在前往小圣贤庄的路上偶遇他被山匪追杀,随手搭救罢了。”
温玉隐隐有些头痛,原以为不会再遇到此人,谁知在桑海城又再次遇见,她当时就应该想到,扶苏既然出现在桑海城外的驿道,必然是领命而来。
一念及此,温玉也是奇了,那日她搭救扶苏以后,为避免卷进麻烦,她便自然躲着扶苏走了,乃至于到小圣贤庄,也是除却去藏书楼之外,绝不外出。也是今日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道心摇动,必要出去排遣一番,谁知竟有那么巧,偏又遇到了他。
她对扶苏有救命之恩,虽她并不想要报答。但若事情再发生一次,她也还是会选择救下那个小女孩,即使仍旧要暴露行迹被扶苏注意。
想到此事,往事中相似的部分自记忆中浮现——在生死一线的极端环境,若有人来施救,那么被救之人会很可能爱上施救之人。在大唐武林,这种事情发生不知凡几,甚至她也亲身经历过好几起。
若施救之人是皮相再好看一点,可想而知后续麻烦更多。而她的外貌,只是基于一个客观事实,在大唐时就吸引过无数各门各派的年轻俊彦,前赴后继追逐她的行迹,甚至不乏皇族、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弟,只是这些人全然被她拒绝,唯落的一个伤心结果而已。
温玉再叹一口气,现实如此,也别无他法,事件的发展总是难以受人控制。她暂时不愿再去想无解之事,也不后悔曾经救过他,集中思绪把目光投注到现下的处境:“这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我得想想,怎么处理才好。”
张良上前两步,站到了她身边,忽然一笑:“温先生似乎,绝不愿意与帝国产生联系。”
温玉倒是有些纳罕,将情绪从虚无中脱出,感觉有些兴味似的,张良此言,似乎在试探些什么事情。
她不着痕迹看了张良一眼,而这位未来谋圣,气定神闲,恍若无事。她也笑了起来,内心宛如明镜,几乎一瞬也不用思考,她认为这件事无须隐瞒,告诉张良也无妨。
温玉语气淡然,又森寒如冰:“的确如此。我......有我的理由。终我一生,若无必要,我不会再与天子及其宗室产生任何联系。”
温玉以平静、淡然的口吻说出,其间却杀机大作,而张良却从其中听出了萧索意味。
是她从内心泛起的疲惫。
“以先生之能为,若先生不愿被公子扶苏看见,自然有无数方法,何须为此事犯难?”
温玉温柔一笑,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轻声道:“以我之能为,的确可以如此。但——”
她转了话风:“我见庄内,近日弟子皆在练习八佾之舞,以迎贵人。想必后面公子扶苏会造访小圣贤庄?”
张良点头:“正是如此。先生无需担忧,即使先生曾与扶苏碰面,然则小圣贤庄还是有一二清静之地。”
温玉摇摇头:“并不是此原因。”
“哦?那是为何?”
她直视张良:“我不愿为儒家带来任何麻烦。荀夫子对我有恩、小圣贤庄对我有恩。更因为,那日除却我之外,荀夫子与庄内一名学生,一并遇见了公子扶苏救了他。而先行离开的荀夫子二人并不知晓,扶苏发下誓言,必要寻到我三人。这已经变成一道命令,贯彻帝国上下,若让扶苏发现我暂居小圣贤庄,恐怕又要平地生起波澜。”
这确实是温玉目前要面临的问题。而张良此前并不知她与扶苏碰过面,也不知扶苏曾被她救过,这一连串事件他并未参与,因此缺少判断的关键信息。若只她一人便罢,那一日荀夫子与天明,作为别的变数加入,导致事件的发展变得不可预测。
“若只是我,那么可能并不会发生想象中的波澜。而那天,与荀夫子在一起的少年,我认得。”
温玉在观察张良的表情,而张良虽然表面毫无异状,但仔细看之,他的瞳孔仍然有一瞬间闪过奇异的光。
温玉唇角逸出一缕微笑,扔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那位少年,若我没有认错,是墨家新任巨子荆天明。”
她停顿一下,续道:“张先生,你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窝藏帝国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