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无觉无色无空。
她安静地坐着,压缩的人生像羽毛一样从天空坠落,在触及地面之前,又像是水泡一般破裂,她凝视着那些画面,没有任何表情。
一帧帧、一幕幕,带着浓烈的情绪,鲜艳的色彩,最终落定的,是她曾经走过的人生。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人——是她吗?是她吧?从孩童变为成人,二十年过去,辜负的,也不知到底是谁的人生了。
她眼里的情绪,是如此沧桑,如此疲惫。
许久以后,她伸手触摸一下脸颊,其上不知何时布满冰冷的泪水。
温玉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过去,一边流泪,一边叹息。此刻的她,并没有太多过浓的情绪,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声冷静克制,只看着那画面中的自己,爱恨交错,难以自拔。人处在事情的当下,的确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是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数年,她看到曾经的自己,那情绪的影响一直延续,直到今天。
也将她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爱无根可寻,恨也无处落地,纠缠到现在,变成了如今的她。
温玉知道,这是一种解离的状态。她现在是如此冷静,看着自己,亦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因为太痛苦,所以抽离了情绪,变得冷静;又因为太冷静,看起来那画面中的人仿佛并不是自己,只是一个具名为“她”的人,在演绎着种种过去。
解离的状态被完全呈现出来,她只是,非常、非常轻地,叹了一口气。
意昔月的残影早就消失,这片空间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现在只有一场情绪剧烈消耗以后的疲惫,只想要安静地闭眼,陷入无梦无边的睡眠之中。
不知何时,张良的身影悄然在对面浮现。并不是少年张良,而是青年张良。
他坐在温玉对面,面无笑容,只是专注地看着她。温玉也安静地与他对视,两人眼神之中,传递了无数复杂的信息。
温玉自语道:“原来你与韩徵,早就知道我的秘密。只是可惜,有些事情回环往复,此果竟为因,反因又作果,彼此交织,竟然也是难以消解了。”
张良问她:“你失望吗?”
“失望?”
温玉重复,不由得失笑出声,瞳孔在泪水洗过以后,更加清澈晶莹,便如浓黑的水墨,晕在了纯白的玉璧之上。
“失望的多了,也从不抱有希望。这些事情,当你知道,无人可以帮助你,只能反求诸己。我又能如何?我可以如何?”
“而我失望,又能如何?”
张良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在回想,在沉思,在看着自己的过去,就像是一个不相关的人。
张良并没有劝她,只因他也知道,横亘在温玉内心的伤痕,是这一辈子也无法治愈的了。她杀了人,她救了人,她让一切都结束,但是那个伤口一直存在——永远存在,无法再愈合。
“你又如何呢?”
张良停顿一下,开口:“你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温玉看着他,又仿佛看到了史书寥寥数笔写就一个人的一生。
张良家五世相韩,乃韩国贵无可贵的贵族。秦灭六国以后,他便一直有一个梦想,光复韩国。这并不是虚言,此前没有过大一统的王朝,也没有人知道大一统之后应该怎么样生活,六国遗民被迫改易生活习俗,以应秦制,私底下的失落却是难以排遣。无论秦国人再怎么讲大一统的好处,对于六国普通平民而言,他们无法以更高的视角去看待自己已经被改易过的生活,只留下一地不适。
自然,六国平民如此,那么六国之中失去贵族身份的遗老遗少呢?大秦帝国能够烽烟四起,其中不满利益分配的六国贵族遗民搅风搅雨,不管贵族、平民的目的是什么,最终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而张良,他要复韩,这是他唯一且强大的执念,他在国灭之后的岁月里,历经难以计数的努力,终于辅佐刘季成功取得天下,但他最终却默默地看着强汉建立,再次成为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不再干涉红尘中事,云游天下去也。
温玉轻轻道:“我知道。”
他呈现出一种深思的状态,道:“有些事情,没有发生,或者前人不曾做到,并不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好处。当我……接触到一些前所未见的理论,一个仿佛一脉相承的世界,我逐渐认识到,也许我当初的一些想法,是该改变了……”
温玉一震,张良在亲口承认,他源于学识、源于家境、源于人生经历所造成的视角局限,这种效应——蝴蝶效应?
是由她带来的吗?
很难以想象,他因此做出的改变。温玉也不得不承认,是那位名叫意昔月的大侠陪着她长大,从小给她看了许许多多奇怪的书、给她讲过许许多多奇怪的课,她才能变成现在的自己。而她也觉得自己着实是非常奇怪了,至少与一般的大唐女子相比,她的怪异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以至于只有几个受到意昔月影响的好友,能够理解。而张良,他不过就是看到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段、一点难以捕捉的疑影,他就能从中推断到如此程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