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容她再回避,温玉停顿一瞬,说:“可以。”
伴随着她这句话,四周纯黑的空间中忽然亮起柔和的光芒。一幅记忆碎片出现,闪烁着姹紫嫣红的微光,攫住他们的注意力。
那是坐落于水波澹荡中、山色朗然间的一个门派。四处浸润书香、八方皆闻乐音,而远远地有诵诗声音顺着水波传来,正气浩然,韩徵侧耳倾听,听到了浑厚的声音道:“儒门有志羁风雨,失鹿山河散若星。千古文人侠客梦,肯将碧血写丹青……”
这诵诗声渐渐远去,一个春日随着梦境,降临人间。
一场雨正在天地之间飘浮。
春风化雨,雨丝也扑进了琴室之中,落到一个小女孩乌黑的头发上——她看来不过十余岁,烂漫清灵,甜美漂亮,正自百无聊赖地弹着眼前的一张七弦琴,她感受到发梢的湿润,伸手拂了一下雨珠,忽而笑出声。
东风有信,携春自来。
这雨丝也像是新燕一般,衔着春风带了消息,从长安飞入了江南道中。那笑意从她水墨般的灵动双眼中倾泻,一连串流畅的琴声向琴室外游去,琴室外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仿佛有人落水了。
微风卷着杏花拂来,扬起了垂下的纱帘,于是韩徵和张良都看到,的确有人落进了水中,此人在水中挣扎片刻,气急败坏地爬上来,怒道:“温韫真,你干什么!你的平沙落雁就是这么对大侠用的吗!”
温玉撑腮笑眯眯,不认错:“意昔月,你是大侠,想必不会与我计较罢?你刚才就是想偷袭我,但是被我先控制了。”
落入水中的人正是意昔月,奇怪的是。他在温玉童年时,仍然保持一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模样。而方才坐在成年温玉对面的他,也是一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与孩童时期的温玉遇到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意昔月呸了几声,从水里爬起来,口中嘟囔着一些听不懂的话,什么诸如“我就多余接这个任务!”“明知道要被她捉弄我还跑来!”“这温知涯和李意的女儿怎么过了一年更会捉弄人了!”“李白老大就不能管管她吗!”之类的,看起来怨念颇深,想是没少被温玉捉弄。
温玉别的没听见,只听到来自父母的消息,惊喜道:“咦,我阿耶阿娘回来了吗?”
意昔月没好气道:“否则我是做什么?”
温玉不理他,运起九州踏歌像一道绿烟消失在琴室,意昔月瞠目结舌看着她傻眼了,半晌才道:“诶不是……任务也要让我交一下呀!可恶,人家都说琴萝可爱,这么这个琴萝是个简直和可爱沾不上半点边啊?”
意昔月咬牙切齿又追着温玉去了,远处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画面再转到另外的地方。
小小的温玉见到父母,反而端正地为父母行了礼,才展颜扑入李意怀中。随后,她的父亲温知涯笑着递给她带来的礼物,是一枚圆形的白色玉佩,其上雕刻了琴与剑的图案,背面刻着她姓名的由来,下方缀着一条青碧色的丝绦。温玉爱不释手地攥在手里,而李意笑着接过为她系在了腰间。
这一家三口也极为奇异,聚在一起后,竟然就坐在廊下,安静地观雨。温玉更是伏在李意的膝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难得的温馨宁静。温知涯的手指随着雨打蕉叶的节奏轻轻击打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你们想听什么曲子?”
“那你便弹一曲《高山流水》吧。”
“还是听不腻这曲吗?”
“高山流水,知音相和。我曾与你如此遇见,而这十数年岁月过去,我曾在江南烟雨中为你弹奏过其它曲子,但每一首,都不如这曲《高山流水》。”
她的父母在喁喁低语,面容似乎笼在一层微光之中,看不真切,有如一个象征的符号,因而让人感觉到内心隐隐不安。
而这日子看来是如此的幸福、如此的令人沉醉,一切外在的烦恼都被融化在江南春雨绵绵里,天地之间唯有雨声悄悄。
他们一家三口的身影在雨中散发着微微毫光,就像一个幻梦一般不真实。在其他地方,意昔月的那雌雄莫辨的俊美面容也在隐隐出现,表情有些悲伤。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家三口,不做打扰。
而后,这画面就此停滞。时间再次回到这个黑暗的空间之中,那画面定格在半空,摇摇欲坠。
“春水碧于天,檐下听雨眠……”意昔月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他轻轻念出这句话,“江南尽道好,只合游人老……”
意昔月也不知想起了谁,竟然看起来也有些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了。
两个人又一时沉默下来,时间慢慢流逝,这沉默也终将被打破。
“这是我……童年时,感觉到最温暖的画面。”温玉换了一种说法,“每当我想起,我总是感觉到,我还没有失去我的父母。那场战乱也没有发生,我也不曾到过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