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江陵姜府。春光泼洒而下,漫过庭前粉红桃蕊,淌过朱漆雕花回廊,将整座宅邸浸得暖亮。
不过这姜小姐的房间,向来是阳光照不到的。
姜小姐房里总是很安静,和她的人一样。房里堆积如山的书,是她唯一的消遣。书都是姜载清给她的,别人家的小姐哪有这么爱看书的,姜载清只说,她喜欢什么,我便给她什么。
姜峨戴着面纱坐在梳妆台前,她有一双极漂亮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仁宛如琉璃。如此秾丽的面容,在大瑨女子中是见不到的。
“妹妹!”
姜载清风尘仆仆出现在前面,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一改姜大人的模样,笑道:“可想我了?”
姜峨转过身来,眼睛轻轻一抬:“兄长事务繁忙,何必匆匆赶来?”
姜载清三步并为两步走进来,蹲下身去,握住姜峨的手,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睛:“你的生辰,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回来的。”
“兄长何必在我身上花这些心思?”
“你知道姜府上下,我谁都不在乎,我只在意你。你放心,我能给你最好的。”
“我想离开这里,可以吗?”
“妹妹,这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的残酷,有我护着你,谁都伤害不了你。”
“可是我分明不属于这里。”
姜载清眼里充满着怜爱:“不是你的错,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你只要知道我会永远护着你。”
姜峨望着诚恳的姜载清,泛出一丝苦笑,可透过面纱来,姜载清只看着她笑了。
甫一出房门,姜载清面上的温存便褪去了,他冷眼扫过跪伏在地的侍女:“她又去见了那人了?”
“是……姜大人,奴婢该死!”
预想中的仗杀并没有来,姜载清大概是因为今日心情好,笑了:“让姜小姐再也见不到她,不就解决了?”
侍女将头埋得更低:“奴婢明白。”
随后,侍女拿着什么东西出了府邸,来到一个极其偏远的巷子,走到角落处一个极其破败的房前。房里关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也有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那妇人咿咿呀呀说着:“鬼……鬼……”
侍女拿出怀中的东西,是一个药包,是乌头粉。
侍女道:“把这个吃下,你就可以见鬼去了。”
侍女上前起掰过她的下巴,将剧毒的粉末,尽数灌入其口中。
妇人想吐出来,却被紧紧捂住口鼻。她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污垢滚落,眼底满是绝望。终于她停止了所有挣扎。
那侍女松开手来,闭上眼:“不要怪我。”
下一秒,剑光一闪,鲜血溅起。
姜载清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
姜载清淡淡道:“没有你,她就不会想着离开了。”
在他转过身来时,突然怔住了。
姜峨站在那儿,面纱不知何时已取下,那双独一无二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眼前的惨状,眸底深处,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
他扔下滴血的剑,几步抢过来,一把抱住她,用身躯挡住眼前的一切。
姜峨嘶声大喊道:“放开我!”
姜峨哭声凄厉,抬手捶打在他的肩头。姜载清由她打,一声不吭,手臂却越收越紧。
这个怀抱令她窒息。
她知道,只要是她这位兄长认定的事,无论对错,他都会不择手段达成。
即便今日她跪下来求他,他也依然会下杀手。
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好恨,真的好恨。
明明说着要给她想要的一切,为什么连她的生母都要杀掉。
因为母亲是匈奴人吗?
这是她一切痛苦的源头吗?
不……不是的,让我如此痛苦的,从来不是我的母亲……而是你们姜府……
她的故乡,从今日起,是真的回不去了。
眼中的狠戾转瞬即逝,那双琥珀色眼眸里装着的是无尽的茫然。
她终于不再挣扎,任由最后一丝力气流走,瘫软在姜载清怀中。
姜载清只是紧紧抱住她,下颌抵住他的发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妹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02
雀儿有好多天都没有见到熟悉的黑纱幕篱了,他几乎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找见。
十四出去了吗?
奇怪,木白也见不到人,但他知道木白肯定跟十四在一起。
曾经走哪都一起的四个人,如今却只剩下他和冷面两个人。雀儿心里一阵发酸。
难道是十四觉得自己是拖累,才要抛下他这个队友的?
也是,当初是他死皮赖脸跟着十四,十四只是没有拒绝他。
想到这里雀儿,不禁落下泪来。他总是一心一意地对别人好,却换不来同等的真心。
“哭什么?”冷面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雀儿赶紧擦擦眼睛:“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这段时间去哪啦?都见不着你人。”
“有事。”
雀儿猜他肯定是去找人了。冷面虽然嘴上总对木白和十四冷嘲热讽,其实心里还是很在乎他们的。
雀儿问:“我被十四抛下了,你被木白丢下了,你就不难过吗?”
冷面冷冷道:“程白出事了。”
“什么?”
“如果不是他出事了,程观风怎会性情大变?庾佩澧为什么还在代职?木白、十四又为什么同时失踪?”
雀儿心里咯噔一下,冷面确实说的有道理。
程观风自回来后,从前那个温润的征西将军便消失了。
此时,程观风正高高坐在演武场的看台上,眼底像有寒冰。一旁的谢因之都换了八百个动作了,他依然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十四虽然跟镇西将军说话毫不客气,但雀儿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是有特殊羁绊的。至于木白,他纯粹就是十四的跟屁虫。
雀儿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冷面你真厉害,不仅身手厉害,看问题也这么透彻。”
冷面浅浅哼了两声。
雀儿感觉冷面心情不错,随即问:“那你为什么要来玉门关?”
半晌,只听冷面冷冷道:“我想和程白一样强。”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