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道:“我并非无情之人,我彼时初尝男女情感,自是感知到了你的犹豫。很可惜,若你当时就此停手,你的命运便已然改变,但你没有。你选择了继续做死士。”
青黛低头不语,手却紧紧攥住了被角。
沈彻见她不吭声,继续说下去:“所以我说,你作为死士,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第一次,你对我动了情,却很快将其变为恨。那恨蛊惑着你,即使为奴为婢,即使遍体鳞伤,也要撑下去,继续留在帮中,寻找机会对我下手。第二次,你对阿苓生了感激,却拒绝了她的好意,选择继续利用她,对我下那绝命的毒。我说得可对?”
青黛心中最深的心事终被翻了出来,眼眶瞬间泛红。
沈彻继续冷声道:“那你可知,你这不该有的心思,才是作为一个寻常女子,最正常不过的情感?”
“你说什么?”青黛抬起眼,看着沈彻,面有疑惑,眼中却有了光。
沈彻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语气逐渐软了下来:“一名死士,需得抛却人性,完全沦为一把利刃,只能有对主人的服从,不可有其他的心思。然而你能有那些情感,哪怕一闪而过,正说明你内心深处的作为寻常人应有的本心并未完全泯灭。所以这一次,你的本心才会让你在危急一瞬做出选择,护了阿苓一命。我感激你对阿苓的以命相护,只是可惜,我无法接受你对我的情。”
“那阿苓姑娘呢?我知道,她曾恨你入骨,你为何能与她走到如今这般相爱相知——”
沈彻说:“因为阿苓从不掩藏她心中的良善,她不计前嫌救我护我,她用她最大的善意去对待世间加诸她身上的残忍与不公。所以我愿意用命去护她,把我的所有都交给她。不是因为她爱我,而是因为她本就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徐山大势已去,你这次的恩,我记下了。若你愿意,留住你心里还未灭的本心,换个全新的身份,去做一名寻常女子,好好生活,如何?”
“我对你下毒,害你险些死去,青云帮如何能容得下我——”青黛虽已知晓答案,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既然阿苓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我便不会让人动你。待事情过去,你便走吧。”
他说完便起身向门口走去,青黛的声音从身后急急追来。
“少主!青黛还有疑问请少主解惑。”
沈彻停住脚步,却未回头。
青黛咬了咬唇:“如果——如果那一夜,入了你卧房的人不是她,而是我,我们有没有可能——”
“没有如果!”沈彻斩钉截铁,“我的心,只会属于阿苓一人。”
青黛失笑:“我懂了,倒是我痴心妄想——”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幸好你活下来了,没有死,真好——”
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机会在沈彻面前展露自己对他真实的心意。
沈彻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你好好活下去,也是阿苓的心愿。你休息吧。”
话毕,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只留青黛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空余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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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蘅走进阿苓的房间时,看见她正攥着绣绷坐在窗下,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他走近了一步,看见她脸上挂着泪,泪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未完成的帕子上,而那帕子上竟未绣上一针一线。
萧蘅皱了一下眉头:“你今日怎么没绣东西,那还有东西可送吗?又想搞什么名堂?”
阿苓用袖口擦了擦脸,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待这个心愿了了,我便带你去取那废太子妃的遗物。”
萧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什么心愿?你休得耍我。”
阿苓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这几个月,我被这个捉走、被那个伤,又是躲又是藏,同沈彻到处奔波,又陪他养伤,折腾这么些个日子,竟把阿娘的忌日都忘了。阿娘的忌日快到了……我想让沈彻替我去拜一拜她。你去给他传个消息,让他去我阿娘坟前磕个头、上炷香,随后我便去带你去取那样东西。”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落在绣绷上,啜泣声竟越来越大。
萧蘅沉默了片刻,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假的痕迹来。可阿苓哭得眼睛都肿了,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蜷在窗下的一小片日光里,看上去楚楚可怜,倒不像是作伪。他收了目光,最终点了头:“我让人带话给他。”
消息传到青云帮的时候,沈彻正和陆衍在书房里看暗卫送回的探报。他听完传话的人说完那句“霍姑娘母亲忌日临近,请少主代为拜祭”,忽然站了起来。
陆衍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去阿苓母亲的坟墓。”沈彻简单回答一句,转身去取了那柄挂在架上的剑,又拿了一件外袍披上,急急地往外走。陆衍不明所以,只能起身跟上,周寒也默默跟在了身后。
路上沈彻不发一语,陆衍实在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你明日再去祭拜不成吗?”
沈彻的步子又快又稳,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碎:“阿苓母亲的忌日,并不在这个季节。”
陆衍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阿苓去年深秋才来到帮里,是为了给她母亲治病,她母亲那时还活着。她在撒谎!”
沈彻边走边说道:“真正的忌日,是我追击赵崎那日,还有整整半年才到。她在萧蘅面前扯了个大谎,赌那萧蘅并不知晓其母去世细节。这个谎非常容易破,若萧蘅察觉,她便有危险了。”
陆衍脚步一顿,随即跟上去:“那她撒这个谎,是为了——”
“为了让我尽快去查看她母亲的坟冢!”沈彻的声音沉下去,“她突然让我去拜祭,是因为,那坟冢中藏着什么秘密让我尽快去找。”
陆衍立刻明白:“是萧蘅要的那件东西!那我们快点!”
三人脚步越来越快,夕阳之下,向着平西镇外的山头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