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漪抬头去看宋衍,与昨日怯弱得不敢看她的模样相比,今日的他目光坚定,与她短暂地对视一眼后,又规矩地垂下眼帘。
“继续练字。”她收回目光,“把你手上那本书学完。”
宋衍应了声“是”,退出静室。
萧云漪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大半晌,轻捻念珠,思及宋衍刚才坚定的眼神,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闭上眼,默念经文,再次睁开眼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过了几天,萧云漪照例去听静华道长讲经。
时值暮秋,院子外的小路边上种了几株银杏树,银杏叶金灿灿的,好似夏日阳光,还有不少银杏叶被秋风吹落在地。
听雨皱着眉,“那两个洒扫的丫鬟又偷懒了,连树叶都还不扫干净。”
萧云漪弯腰捡起一枚落叶。
杏叶枯黄,上面的脉络清晰可见,像是一把小扇子。
银杏树四季颜色不一,春日的嫩绿,夏日的青翠,再到现在的金黄,还有冬日落得一干二净的枯树枝,与常青的松树截然相反。
她将落叶拢在掌心,继续往前走。
到了静华道长所居院落,萧云漪像往常一样盘腿坐在蒲团上,静心聆听。
一如往日讲了半个时辰的经书后,坐在对面的静华道长缓缓开口:“居士可是有何不解?”
萧云漪摇头。
这些经书她都看过,只不过是想再听一听旁人的解读罢了。
“贫道并不是在问刚才的经文,居士聪慧,经文于居士而言,并不难,”静华道长笑道:“贫道是问居士心中可是有不解之事。”
萧云漪一怔,衣袖里的银杏叶贴着手腕,随着捻动念珠的动作,轻轻晃动,腕上生出细微的痒意。
室内静谧,只有刻漏规律的滴水声,一声声地滴在人的心尖。
静华道长也不着急,低头慢慢捋顺手中拂尘。
“……我心中并无不解之事。”萧云漪垂眸,避开对方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拢在袖中的手虚握住那片银杏叶,“烦劳道长挂怀了。”
静华道长也不追问,笑道:“如此便好。”
萧云漪抿了抿唇,提出告辞:“道长,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的静华道长忽然叫住她:“居士请留步。”
萧云漪转身,“道长还有何事?”
已过天命之年的坤道目光平和,神色安宁。
“贫道虽然不知道居士在忧虑何事,但是……”静华道长微微一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①,世间之事,大抵如此。”
萧云漪静立半晌,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道长指点。”
从院落出来后,她望向阴沉的天空,悠悠一叹,沿着山间小路漫步,并不着急回去。
可谁料,天色突变,半路竟下起了雨。
听雨一时忘了带伞,连忙脱下外衣遮在萧云漪的头顶。
周围并无屋舍,两人只得匆匆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避雨。
“小姐,都怪奴婢没有带伞。”听雨连声告罪:“请小姐……”
“无妨。”萧云漪打断道:“山中天气多变,并非是你的过错。”
听雨不答,默默地将手里的衣服举得更高,尽力为她遮挡雨丝,心里不断祈祷雨赶紧停。
然而天不遂人愿,雨非但没有停,反而下得越来越大。
冷风刮过,头顶的银杏树“簌簌”作响,一阵又一阵的金色杏叶飘落,仿佛下起了金色的雨,煞是好看。
听雨手里的外衣被雨打湿了大半,自己也被淋湿了大半,心口却冒着一团火:“人都跑哪去了?怎么连个送伞的人都没有?!”
纵使得听雨全力相护,秋雨阵阵,萧云漪身上还是落了雨,鬓边几缕发丝也被打湿,黏在白皙的脸颊上。
秋风秋雨不饶人,寒意阵阵,喉间一痒,她不禁咳嗽起来。
咳嗽声越来越急,也越来越重,萧云漪咳得脸色越发苍白。
“小姐!”
听雨又急又怕,心里越发后悔没有带伞,眼角余光瞥见雨中的人影时,高声叫道:“宋侍卫!这里!快过来!”
宋衍急跑上前,连忙撑开伞,伸手去扶站都站不直的萧云漪。
“小姐,您没事吧?”他急声道:“属下这就送您回去!”
他跑得很急,又没撑伞,满脸不知是汗还是雨。
萧云漪唇上血色尽失,整张脸白得像雪,她死死地抓住宋衍的手臂,隔着湿漉漉的衣服,她仍能感受到掌心的温热。
她竭力想要站直身子,抬头对上宋衍担忧焦灼的眼神,心中竟然一松。
一阵天旋地转,她瞬间坠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