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
他赶紧低头往身上四周嗅闻,一股刺鼻的汗臭味,令人生厌。
完了。
刚才他递松枝时,两人离得那么近,郡主肯定也闻到了。
宋衍顿时心如死灰。
*
翌日,静室。
距离辰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宋衍也在静室抄了半个时辰的经书。
今日天还未亮,宋衍便醒了。
或者说,他彻夜未眠,苦熬到天色渐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跑到屋外打水。
即使是在夏日,晨间的水也很凉,兜头浇下去,宋衍瞬间打了个寒颤,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一遍又一遍地往身上淋水。
直到浑身上下都洗得干干净净,他才进屋换了身新衣,坐在屋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刻漏。
辰时二刻,他站起身,第无数次地整理身上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往屋外走去。
宋衍算好时间,分毫不差地出现静室前,恭声禀道:“属下宋衍,求见小姐。”
随即,听雨走出来,领着他进到静室,在书案前停下,“宋侍卫,请抄写此书。”
于是,宋衍端坐在桌前,一直在抄书。
直到静室内响起萧云漪平淡的声音:“好了。”
宋衍手一顿。
听雨上前,不给他丝毫反应的时间,迅速收起抄好的书,放到萧云漪面前的案几上。
宋衍跟着起身,沉默地站在旁边。
萧云漪翻阅起来,也不在意上面的字迹缭乱,忽然问:“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①。何意?”
“什么?”
宋衍下意识反问,反应过来后,嘴唇翕张,“是说……是说……”
“是说”了半天,他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急得面色涨红,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行了,”萧云漪将那一沓纸往旁边一放,“回去再多看看。”
听雨将一本书递到宋衍手里,笑道:“宋侍卫,不要光顾着抄,要一边抄,一边领会书里的意思。”
宋衍声音低落:“是……”
他悄悄抬头去看坐在榻边的少女,没想到正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心下一惊,立即低头,“属下告退。”
听雨亲自送宋衍离开,瞧见他垂头丧气往前走,跨过院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她摇头一笑,转身进屋,说起了另一件事。
“小姐,副侍卫长玩忽职守,贪污侍卫月钱一事已经查明,证据也都收集齐全了,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按府里的规矩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听雨应了声“是”,继续说:“在调查过程中,李侍卫发现他在赌坊赌钱时,经常打着王府的名号赊账。”
萧云漪又翻了翻面前抄好的兵法,“把人从王府名册上删去,移交大理寺前,让人带着去趟赌坊,就说这人已经和安王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纵使她一再强调在外不得打着安王府的名号为非作歹,可总有些人不听。
萧云漪微微一叹,想起了宋衍,宁愿承受仗刑,也坚决不说出自己是安王府的侍卫。
她又叹息一声,“你再敲打敲打院里的婢女侍卫,让他们谨言慎行。”
听雨点了点头,奉上轻飘飘的两张纸,“小姐,这是宋侍卫的契书。”
萧云漪盯着上面的手印看了半晌,往旁边一放,“寻个时间,派人去趟官衙,把奴契解了。”
“是。”听雨想起李威之前找她说的事情,“小姐,这样一来,副侍卫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您看提谁比较合适?”
萧云漪没有回答,转头看向窗边。
素白色的矮口花瓶里插着一根松枝,松针尚青,一如在枝头摇曳生姿。
松树四季常青,冰雪无法折损半分,多年如一日的生机勃勃。
她又想起前日静华道长所言。
“居士身边那个叫宋衍的孩子,就是居士去年在回京路上所救?”
萧云漪答了声“是”,有些疑惑地问:“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妥?”
静华道长摇头,解释:“前几日,贫道正好遇到他,见他天庭饱满,目光端正,便替他卜了一卦。”
萧云漪耐心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静华道长扬起手里的拂尘,直视前方:“他虽幼年失恃失怙,受尽苦楚,却于困境中得逢贵人,日后必有大造化。”
大造化吗?
萧云漪轻声念了一句,又抬头去看那一枝松枝。
眼前似乎浮现出少年身负冰雪,溢满求生之意的眼睛,忽而变成少年死命拉住缰绳,救下稚子,不畏权贵。
最后变成少年握刀,在松林间练刀起舞,朝气蓬勃,犹如初升的太阳。
许久之后,她说:“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