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已经走到门边,闻此回头:“怎么,你还有事要办?”
周哲慌忙摇头:“没,没有了。”
展昭笑了笑,轻声说:“你的兄弟周跃,我见过了。他好得很。快放出来了。”
周哲一惊抬头,展昭却已走远了。
展昭醒来时,刚刚鸡啼二遍。夜里睡不稳,乱梦叠杂,脑中又沉又倦。
他又合上眼睛。窗隙里丝丝冷风透入,淅沥有声。不知怎地想起年幼时和邻里一群小孩打弹子,自己输了耍赖,抓起一把弹子拧身狂跑。小伙伴嘶嘶喊喊追上来,眼看到了自家门口,遇见二哥展曜。展曜二话不说让过弟弟,冲上前就和那堆小孩一通鏖战。终因寡不敌众,眉骨上被划了个大口子,血流得刷刷的。几个孩子怵他勇猛,就此四散而逃。回去父亲看见,恨他与人厮打,顺手抄起把铁尺猛地抽在背上。展昭吓得不敢言语,只记得二哥背上青紫当时肿起一指多高,他却哼都没哼一声,也没一句辩解。展老爷与邻里素来和睦,邻居大人听自家孩子说起打架打破了头,特意带些糕饼果馔登门致歉,父亲一问缘由,才知展曜冤枉。展昭当时与二哥同住一房,那几日厨房做了好吃的送去,展曜见他眼馋,就说自己不喜欢,统统让给他吃。回头想想,二哥当年也不过十一二岁,小孩子哪有不嘴馋的,自然是让着弟弟年幼。乡人皆知展家二郎聪明颖悟,颇有侠气。他又生得英伟强健,因此最得父亲器重。后来不几年,父母长兄相继故去,展曜年未及冠便担起家中生计。匆匆十数年,把少年意气早消磨得无影无形。如今,父亲眼里既不成材人又单弱的展昭都已名满天下,设若有大哥在世持家,展曜还会只是区区武进县一名普通乡绅吗?
人之际遇,殊难分说。展昭轻叹一声,披衣坐起。空气清冷,他不由连打几个寒战。系好衣带过去推窗,一看果然下雨了。堂前燕子正衔泥补巢,于丝般雨幕中,斜斜穿飞。
掩上窗,展昭看一眼桌上打好的包袱,开门走了出去。
他直奔兄嫂居住的后院。房里两个孩子睡得正香,毓辰手里紧紧握住自己送他的短剑,结绿鼻翼翕动,小嘴唇一弯一弯的不知做着什么好梦。
展昭搓搓手,待掌心热些,轻轻碰了碰花瓣一样的两张孩儿面,心中涌起哀伤。微雨遮天,天心无光。这次第,他没有回避自己的不舍得。
这一走,又是经年累月。关山万里,去日苦多。
如此站立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金锞子,分别塞入小兄妹枕下,悄悄走了出去。
院内遇展忠查看门户,看见他急赶着过来问:“三官,怎么这么早?今天又要出门?”
展昭简短地说:“我带周哲回开封府。请忠叔备匹马给他,马上要用。”
展忠懵了。马上?他愣愣地看着展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展昭低头:“这回……见不到哥嫂了。你同他们说,展昭遥拜叩别,来日亲自谢罪……”来日是几时?他有些心虚,说不下去了。
展忠总算反应过来了,声音不自禁地发颤:“走得这么急,东西也来不及给你准备。路上要缺了照应可怎么好……”
展昭温和地握住他肩膀:“什么都不用。我不是小孩子,能照顾自己。这次又有周哲为伴,忠叔放心。”
展忠点点头,心里却说那傻小子管什么用,你们算是傻到一块了。他还想挽留:“那……也要吃了饭,等暖一些再走。变天了,路远,莫受了风寒。”
展昭轻轻摇头:“等毓辰结绿醒来,就走不了了。”
展忠一听‘毓辰结绿’,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三官,你先去房里等着,莫急着走。我这就过去。”
展昭站了站,回到房中等候。果然展忠很快走来,手里整整齐齐捧一个锦袱并包裹,去桌边一面打开,一面絮絮交代:“夫人早听说你回来,路上赶制了两件袍子并两双靴子。昨日入厨,又拣你欢喜的点心特意多做了些,三官带着路上吃。这是二爷前两日刚提来的一封现银,再有几张银票,预着你要走,提早备下了。还有些家常备用的膏帖丸药,都在这木匣子里。出门百步难,遇到身子不爽,要想着用,莫硬扛。马和草料袋备好了,刚让他们牵出去。路上别太赶,仔细伤着。”
展昭一一答应。接过时,喉间一阵哽咽。他连忙背过身走到床前,连包裹一起打进了行李。再回头时,已咽下别愁离伤,向展忠笑道:“多回来几次,家都让我搬空了。”他走到展忠面前:“忠叔,我去了。哥哥操劳不易,你多帮衬他。你自己也保重,再过些年,我接你去开封。”
展忠点点头。他可忍不住,眼见展昭提了剑出去,顿时老泪纵横。
周哲早早等在门外,看见展昭连忙解开缰绳递上。偏身上马,马头尚扭望家门,咴儿咴儿嘶鸣不已,大有眷恋之意。展昭一引马缰,掉转向北。两骑相续,顷刻间绝了踪影。
跑出十余里,初次停步回望。此时雨势更大,水雾自天空无止境地洒落,成片成帘。远处青砖绿瓦的家,在浮沉中渐渐隐没,海市蜃楼般遥不可及。
当年离家学艺,也是仲春时分,淋着无边丝雨。后来无数个夜晚,他童稚的梦枕没有干过。仿佛被开年的那场春雨浸透,想躲躲不掉,想忘忘不了。
彼时年幼,未知世路,还以为人能远走,就能回来。因有盼望,所以悲哀。
如今他眼眶凝干。回首之时,脚下没有路。懂得了人生的一去不回,也就懂得了坚强。
展昭无言地看看周哲,再次举手扬鞭,迎着漫天风雨冲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