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成都这一路比飞北京要好一些,航路上的气流不算很颠,巡航高度层也比较稳定,不需要频繁地跟管制沟通。江寻在巡航阶段做了一遍燃油检查,确认油量在计划范围内,又看了一眼目的地的天气,跟预报的基本一致,午后有小阵雨,他们落地的时候大概十点半,应该正好错开了。
孙磊在左座基本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瞟一眼江寻的操作。江寻知道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在被人看着,但他不紧张,因为他对自己做的事情有把握。这种把握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莽撞自信,而是建立在他花了大量时间在上面、每一个程序都反复确认过的基础上的,那种底层的踏实感。
落地成都双流的时候,十点四十七分,比计划时间早了六分钟。进近的过程当中有一点风向的切变,江寻修正得很快,姿态和下降率都控制得很稳,接地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飞机触地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孙磊的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某种满意的表示,又像是什么表示都没有。
滑进停机位之后,孙磊关车,摘了耳机,转过头来看了江寻一会儿。那种目光跟前面几个机长不太一样,既不是评估也不是确认,更像是一种——有点意外。
“你飞了多少小时了?”孙磊问。
“最近才飞够九十个小时出头,估模着要一百了。”
孙磊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摘下耳机站起来,拿上自己的东西就走了。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下午返程还是你俩?”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下午,成都回虹桥,还是你飞。”
“哦,对,是我和您。”
孙磊“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走了。
江寻一个人在驾驶舱里坐着,把最后一点航后的工作收尾,拔下数据卡塞进飞行箱的侧兜里。他知道孙磊刚才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下午你再飞一个回程,我要看看你能不能再飞出一个这样的水准来。
返程的航班是下午两点多起飞的。午饭在机组餐厅吃的,江寻要了一份回锅肉盖饭,味道一般,油有点大,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饭去准备室重新过了一遍回程的资料,虹桥那边的天气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预报说晚上可能会有雾,能见度会下降,不过他们落地的时候大概四点多,应该还没到起雾的时候。
下午的飞行跟上午差不多,安静、流畅、标准。唯一的插曲是快到虹桥的时候,管制让他们减速,跟前机的间隔有点紧张,江寻的减速动作做得干净利落,速度一掉下来马上重新配平,整个飞机在他的操控之下像一匹被驯得服服帖帖的马,一切都在掌控之内。
落地虹桥的时候,四点半,太阳还在西边的天上挂着,金色的光打在跑道上,把整条跑道染成了暖黄色。江寻操纵飞机从跑道上滑出去,沿着滑行道慢慢往停机位走。
孙磊这次没有急着走,等江寻做完所有的航后工作,才慢慢悠悠地从左座上站起来,“你那个减速板预位,以后早两秒钟做,不要等到截获下滑道了再做。”
江寻在心里把他说的话过了一遍,想了想,点头,“好。”
这是孙磊今天跟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带了教学意味的话。江寻知道这种话的分量——孙磊不是那种爱多嘴的人,他肯说这么一句,意味着他认可了这个副驾驶值得教。
从周一到周六,又是一个排班满满的星期。
周二飞昆明,机长是陈与。这个名字江寻在排班表上看到过好几次了,但从没真正搭过班。陈与大概三十七八岁,在公司的机长里面算是中生代,口碑不错,但江寻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不过昆明的排班后来又被调整了,换成了另一个机长,叫王文彬。
周三飞厦门,机长叫林海,是公司里资历最老的几个机长之一,明年就要退休了。林海飞了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飞起来四平八稳的,坐他开的飞机就像坐一把老藤椅,安全感十足。他跟江寻搭班的时候基本不怎么说话,就是偶尔会哼点老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
周四飞三亚,暖湿气流像是要把整架飞机都泡在水里一样。落地的时候是从南边过来的,穿过一片雨区,视线有点差,但江寻还是稳稳当当地把飞机落了地。
周五飞青岛,周六飞大连,两天连着飞了四个航段,全是短途的,起起落落,折腾得人有点乏。周六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江寻的腿都有点发软,把箱子一扔就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眼皮就开始不争气地粘在一起了。
但剩下的那点力气他撑着爬起来洗了个澡,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肌肉里的那些酸和累才真正地浮上来。他靠在浴室墙上,让热水冲了很长时间,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浮浮沉沉地飘着,又什么都没抓住。
周日的早上,他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拿起来一看,是林越的消息。
“江寻你下班了没”
江寻揉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他居然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不对,他上午十点多就落地了,那时候给林越发过一条消息说落地了,然后回到宿舍洗了澡就躺下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四肢还是软的,但脑子已经清醒了。他靠在床头,单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嗯,下班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对方就回了。
“你快回宿舍打扮一下”
江寻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两秒钟回道“我已经在了,你呢?”
他还没来得及问,林越又发了一条过来。
“我快了我快了!我马上到!”
江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无奈。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传上来,整个人又清醒了一点。
他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睡了一整天的脸。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一道枕头褶子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用水打湿了,用手往后拢了拢。
镜子里的那个人又一点一点变得好看起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嘴唇,还是那种天生的、不太需要润唇膏的粉红色。眉毛上周修过,现在形状还在,不用再动了。就是脸色有点白,睡了太久没吃东西,气色不太对。
他拿起手机,给林越回了一条。
“嗯行”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