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愣了一下。
“忘了。”他说。
林越看着他,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读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怎么了?”林越问。
“没怎么。”
“你脸色不太好。”林越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碰到了什么了?不是下楼买东西吗?才去了十分钟。”
江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出门的时候系得很紧,回来的时候有点松了,左边的鞋带比右边长了一截。
“林越。”他说。
“嗯。”
“我刚才在便利店看到了一个人。”
“谁?”
江寻沉默了几秒钟。
“顾行舟。”他说。
林越的表情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看不透的东西,像是他很想把那种“惊讶”收起来,但没有完全收住,露出一小截在外面。
“……然后呢?”林越问。
“旁边有一个女生。给了他很多东西,吃的喝的,那些东西应该是她自己做的。”江寻说到这里停了,像是不太想说下一句,又像是下一句已经在嗓子眼里卡住了,不上不下,“他们看起来……很熟。”
林越消化了几秒钟。
“啊?”他说,语调往上扬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太相信的语气,“你确定?”
“确定。”
“有女生给他送东西?”
“嗯。”
“就那种……自制的便当什么的?”
“……嗯。”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手插进头发里,挠了挠,又拿出来了。他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计算题,算了半天,得出了一个他不想要的答案。
“不可能吧。”林越说,“我记得之前他大四的时候,虽然可多女生都追求他,他那个人,好像对谁都是那个样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给谁都不留情面。有人追他追了两年,连他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换回来过。你这……”
林越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
“你这看到的,会不会只是普通朋友?同事?也可能是他妹妹啊?”
江寻没有回答。
他知道林越在帮他找理由,找一个他可以继续心存的希望。但在便利店的门口,他看到了那个女生的笑容,看到了顾行舟接过去的东西,看到了顾行舟的那一个眼神——那种不需要开口就什么都明白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普通朋友”的眼神。
至少,不是他想要的“普通”。
“算了,”江寻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也许人家本来就有女朋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这么多年了,他有女朋友了怎么办……那不是也很正常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就挂在那里,像一道刚刚被划开的伤口,还没有渗出血来,但你知道它很快就会疼。
林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是无力的。他从来没有见过江寻这个表情——就是一种安静的、认命一样的干瘪,好像一株还没开花就被连根拔走的植物。
“江寻……”
“没事,”江寻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还在,但比平时暗了一个色号,“真的没事。我本来也没指望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架正在降落的飞机。小小的一个银点,在夕阳里闪着光,慢慢地、稳稳地朝地面靠近。
进近。
这个词忽然浮上他的脑海。
他曾经觉得进近是所有飞行阶段里最难的部分——高度、速度、航向、下降率,所有东西都要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处理好,差一点都不行。但他现在觉得,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进近。
是看着一个人朝你的方向走过来,然后在你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他从你身边走过去了,走向了另一个人。
而你连开口说“等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他的任何人。
“可乐,”江寻忽然回过头,对林越说,“我下去给你买可乐。”
“不用了——”
“我正好想再出去走走。”
林越看着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叫外卖吧。你别出门了,你这个状态,我怕你走到马路中间去。”
江寻没再坚持。他坐回床边,把鞋脱了,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那个黑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像一粒干掉的墨渍,怎么也看不清楚形状。
窗外,飞机的声音隐约传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他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还要飞。
明天还要看到顾行舟。
那他还得笑,还得像个正常同事一样说“顾机长早上好”,还得在那个逼仄的驾驶舱里坐两个小时,还得在顾行舟说“可以”的时候回一句“确认”。
他做得到。
他从中飞院训练到现在,学到的从来就不是怎么飞得好。
他学到的是——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手都要稳。